第五章 「茶叙」


”顾明远问。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旋了太久,像一根刺。

    苏眠倒茶,金黄色的茶汤注入杯中,激起一圈细密的泡沫。

    “2016年,您在《南方人物周刊》的专访里提到过。记者问您平时如何放松,您说喜欢喝岩茶,尤其喜欢慧苑坑的肉桂,因为‘那股子辛烈的劲儿,像极了没被磨平之前的自己’。”她将茶杯推到他面前,指尖不经意地掠过杯沿,“那篇专访,一共只有三千字。您大概早就忘了。”

    顾明远端起茶杯,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,茶水晃出来几滴,烫得他一激灵。

    他确实忘了。

    那篇专访是在《大河》获奖后做的,当时他满脑子都是如何维护那个“良心导演”的人设,每一句话都经过了精心算计。

    他没想到,有人会从三千字的废话里,抠出这一句不经意的真话,并记了整整八年。

    “你来见我,不是为了要什么。”顾明远重复着她昨天发来的那句话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,“那你是为了什么?为了告诉我,你读懂了我的作品?”

    “不止是作品。”苏眠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,她端起杯子,却没有喝,只是凑到唇边嗅着,“我读的是您拍片时漏在镜头外的呼吸声,是您剪辑时删掉的那些帧,是您站在领奖台上时,西装袖口里那截磨损的衬衫袖口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头,眼神直直地看进他眼底,“顾老师,我来见您,只是想让您知道,有人真的看懂了您的作品。虽然……那并不是一个让人愉快的事实。”

    空气凝固了。

    窗外的竹林里,风悄然路过。

    竹叶相互摩擦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。

    顾明远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,赤身裸体地站在这片“沙沙”声中。他引以为傲的伪装,在苏眠平静的叙述里,像阳光下的冰雪一样消融。

    “你在写一个新的长篇?”顾明远试图转移话题,声音干涩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苏眠抿了一口茶,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,“关于一个中年男人的故事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样的男人?”

    “一个太在乎别人眼光,以至于忘了自己是谁的男人。”苏眠放下茶杯,瓷器与石桌碰撞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,“他有一双能看透别人命运的眼睛,却看不见自己脚下的深渊。他以为自己在记录时代,其实只是在为自己的懦弱收集证据。他身边的人都爱他,敬他,怕他,但没有人真正懂他——连他自己也不懂。”

    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小锤,敲在顾明远的心口上。

    他感觉呼吸困难,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。他想反驳,想怒斥她的荒谬,想告诉她艺术是需要伪装的,生活是需要妥协的。但他说不出来。因为她说的是对的。每一个字,都是血淋淋的真相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顾明远张了张嘴,却发现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    “我什么?”苏眠歪着头看他,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好奇,“顾老师,您想问我是不是在影射您?是的,也不是。文学来源于生活,但高于生活。我把您的怯懦放大了,把您的虚伪美化了,把您的痛苦诗意化了。这样写出来,读者才会觉得真实,才会觉得痛。”

    她说话的时候,手腕在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不是那种紧张的颤抖,而是一种压抑的、兴奋的战栗。就像是一个瘾君子终于见到了渴望已久的毒品,又像是一个猎人终于用枪口瞄准了潜伏已久的猎物。

    顾明远注意到,她用的是左手。

    左手持杯,左手撩拨额前的碎发,左手……在笔记本的边缘无意识地划动着。

    一个左撇子。

    这个细节让他莫名地联想到那些在暗处观察他的人——那些照片,那些偷拍的角度,往往带着一种反常规的、刁钻的视角。

    茶汤在杯中旋转,金色的液体里,茶叶起起伏伏,沉下去,又浮上来,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鱼。顾明远盯着那旋转的茶汤,恍惚间觉得那就是黄河,是他拍了一辈子的黄河。只不过,这条河不是在奔向大海,而是在一个茶杯里打转,最终都将沉底。

    “这茶不错。”顾明远最终只说出了这么一句无关痛痒的话。他在逃避。作为一个在镜头前舌灿莲花的大导演,此刻却连一句完整的辩驳都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“是的,茶不错。”苏眠笑了,那笑容里有一丝失望,但更多的是了然,“就像您一样。外表光鲜,内里……已经苦了。”

    接下来的半个小时,他们相对无言。只有斟茶、喝茶、倒水的声音。

    顾明远强迫自己喝下那杯茶,苦,然后回甘,然后是一种绵长的、让人舌根发麻的辛辣。那股辛辣顺着食道滑下去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。他想起了赵鹏程,想起了刘教授,想起了沈婉清琴声里那个错音,想起了女儿那个孤零零的句号。所有这些疼痛,都被这一杯茶勾了出来,汇聚成一股汹涌的暗流,在他体内横冲直撞。

    “时间差不多了。”苏眠看了看墙上挂着的一架铜制日晷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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