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陕甘总督




    周子衡双手接过急禀。

    屋里只剩纸页轻响。

    他读到一半,眉头渐渐拧在一起,最后一句看完,脸色已经很难形容。

    “大人,这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觉得饶钧疯了?”

    周子衡没有立刻回答。咸阳县知县饶钧是顺天大兴人,到任虽不久,但办事一直谨慎。他胆量未必多大,却也绝无越级编造怪谈的道理。

    “若只他一人看见,还可说是惊惧失神。”周子衡缓缓道,“急禀中却说师爷、差役多人随行,还亲入异人客舍。诸般见闻写得细致详密,,,”

    乐斌指了指公文末尾,“他还说西安府一带官文不通,连府城方向也无法联络。”

    周子衡神色一紧,“莫非西安府、陕西巡抚衙门和西安将军驻防都已落入贼人之手?”

    乐斌没有作声。

    若只是一路流寇,县令越级急报尚能解释。可如此诡异之事...

    若说鬼神,奏折又该如何写?

    总不能禀奏皇帝,说陕西平地落下一座妖城。

    乐斌在书房内踱了两圈,“先办三件事。”

    周子衡立刻坐到案旁,摊纸提笔。

    “第一,飞咨陕西巡抚,令其即刻查明西安府、咸阳县情形。若巡抚衙门尚能收文,限日回报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,另咨西安将军,问驻防旗营、城门、军械库可还安稳。文书分两路送,若能送达,让其探明后详回。”

    “第三,檄平凉镇、庆阳协,各拣精骑若干,携足干粮,分道向东探查。只准侦察,不许擅自接战。”

    周子衡一一写下。

    乐斌又看向桌上那封急禀,“将饶钧原禀封存附递,再拟一道奏折。事情荒诞,也得让朝廷知道。若等真的探明真相,恐怕已经迟了。”

    周子衡沉吟道:“折内如何定性?”

    乐斌看了他一眼,“眼下连对方是人是鬼都没弄清,定什么性?”

    周子衡低头蘸墨,“大人说得是。”

    给陕西巡抚、西安将军和平凉镇的文书很快拟好。

    乐斌看过后,只改了几处字眼。两份咨文当即钤印发出。

    奏折却写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
    周子衡先拟了一稿:

    “陕西西安府境内突现妖异,贼众不下数十万,楼阁一夕而成,铁车驰骤,疑系洋匪勾结长毛,施用邪术,图据关中。”

    乐斌读到这里,脸色便难看下来,“全删了。”

    周子衡一怔,“大人,饶钧所报确有异人无辫……”

    “无辫便一定是长毛?有奇技淫巧的玩意便一定是洋匪?”

    乐斌拿朱笔在“妖异”两字上重重一划,“折子送到御前,皇上问我何为妖异,我如何回奏?说亲眼看见了吗?”

    周子衡赶紧重新铺纸。

    乐斌沉吟片刻,“开头写:陕西地方突有非常情形,事关疆圉,谨据实密陈。”

    周子衡落笔。

    奏折第一稿中的“贼众不下数十万”,被改成“其地人物聚集,数目尚未查明”。

    “洋匪勾结长毛”被改成“究系何类,尚难悬断”。

    “请旨调拨大兵,迅速剿灭”则被整句删去,换成了:

    “臣已分饬文武员弁,谨慎探查,严守东来要隘,俟得确情,再行请旨办理。”

    几次改易之后,折稿终于定下。

    “陕甘总督臣觉罗乐斌跪奏,为陕西地方突有非常情形,事关疆圉,据实密陈,仰祈圣鉴事。

    窃臣于四月五日午间,接据陕西西安府属咸阳县知县饶钧六百里驰禀,称该县东近西安府一带,地貌骤异。原有村庄田亩之处,忽见楼屋连亘,高者十余丈;道路宽平,坚如石砌;又有铁制车辆,不藉骡马,往来迅疾。其地人物多不蓄发辫,衣制殊常,然言语皆属汉音。间有附近百姓与之贸易,尚未闻有杀掠情事。

    臣伏查饶钧虽系监生出身,到任未久,平日尚属谨慎,断不至妄陈怪诞,自取重谴。惟所禀情节过于离奇,臣未敢遽信,亦未敢以荒诞置之。

    该县地近省城,西安府、陕西巡抚衙门及驻防将军处,近日文报俱未按期到达。究系道路梗阻,抑或地方另有变故,尚待查明。

    臣已飞咨陕西巡抚、西安将军,各就近探察;并檄平凉镇、庆阳协选派精骑,分道东行,详察道路、人物、器械及地方安危。所有各队均经严饬,只准探查,不得轻启衅端。

    倘所报稍有实据,则其事关系关中根本,非寻常盗贼可比。臣谨将咸阳县原禀封附呈览,伏乞皇上睿鉴。俟探报到日,臣再行据实续奏。

    为此恭折密陈,伏乞皇上圣鉴训示。

    臣觉罗乐斌谨奏。”

    乐斌逐句读完,又把“非寻常盗贼可比”圈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看了半天,将“盗贼”改作“地方事变”。

    “盗贼二字太早。”

    周子衡点头称是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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