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章 尾声·落花时节(全书终章)
代。
他搁下笔,望着江天,喃喃的,像是对自己说,又像是对这乱世说:“长歌当哭……盛唐已矣。”
湘水东去,不舍昼夜。那水里,映过开元的长安月,映过天宝的霓裳影,映过香积寺的甲光,映过西内的孤灯。一条江,流过一个王朝的盛与衰,流过千万人的哭与笑,到头来,都归于无声。
杜甫倚着舱板,就着那点将熄的灯,又写了一行。他写的,是《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》——那是他真正的绝笔,字字气喘,却字字清醒。他写“轩辕休制律,虞舜罢弹琴”,写“战血流依旧,军声动至今”,写这八年的血,写这百年的衰,写自己“家事丹砂诀,无成涕作霖”的无力。他明知写不动了,可手不停——仿佛只要还在写,这乱世就还没把他彻底吞下;仿佛那些死去的、流散的、跪捧清水的人,都能借他的笔,在历史上,多留一口气。
灯花爆了一下,灭了。舱里漆黑。杜甫在黑暗里,听见自己的心跳,和江水的拍打,一重,一轻,像时光的脚步。他忽然很静。一生的漂泊、穷愁、惊惧,到这一刻,都成了湘江上的一缕风——吹过,就散了。散不了的,是纸上的字。
杜甫这一生,写尽了别人的苦,却写不尽自己的穷。可他不在乎。他早在成都草堂的雨夜里就说过:“安得广厦千万间,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,风雨不动安如山!呜呼,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,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!”——一个人,穷到连自己的屋顶都漏雨,却还在想着给天下人一间不漏的屋。这,便是唐人风骨里,最柔软、也最坚硬的那一块。
风过纸动。那一动里,盛唐的记忆,与乱世的血泪,终于合成了一声长歌。
这声长歌,不是欢歌。它是哭——为开元的繁华哭,为马嵬的断肠哭,为香积寺的尸骨哭,为石壕村的母子哭,为西内的一碗冷粥哭,为湘江上这个将死的老头哭。可它哭着哭着,又成了歌——因为哭过之后,人还活着,诗还写着,那碗水还被人捧着。长歌当哭,哭的是盛唐已矣;可哭完,唐人的风骨,竟在泪里,愈发清晰了。这正是这部书最深的用心:它不教人沉溺于悲,它教人在悲里,认出自己那点不肯灭的光。
第四节终章物象——落花与江月
暮春的江上,落花随水而去。
一瓣,两瓣,千万瓣,红的、白的、淡紫的,浮在湘江的绿波上,像盛世遗落的鳞片,又像岁月不忍收走的信物。杜甫的舟,载着病骨与诗稿,也载着这些落花,一并漂向远方。
江月升起来了。
那轮月,照过开元长安的灯火,照过华清宫的温泉,照过马嵬坡的断肠,照过香积寺的尸山,照过西内的一碗冷粥、太极殿的一场飞雪,照过广州港的桅樯与蕃商的笑,也照过河北三镇的节度使印信上映出的冷光。千万里江山,一轮月;千万人心事,一轮月。月亮什么都知道,什么都没说。它见过最盛的繁华,也见过最惨的离乱,到头来,都把这些都收进同一片清辉里——仿佛在说:盛也好,衰也好,都是人间;来也好,去也好,都是江月下的过客。
张若虚曾问:“江畔何人初见月?江月何年初照人?”人生代代无穷已,江月年年望相似。不知江月待何人,但见长江送流水。这一轮照过开元的月,也照着此刻湘江上的落花——月不语,江自流,花自落,而人间代代,都在这同一片月色下,写着自己的盛与衰。
舟中有人轻叹。是杜甫么?还是那个撑舟的江南渔父?
渔父姓甚名谁,史书不载。他只是湘江上讨生活的老者,不懂诗,不懂朝堂,却看得懂眼前这个将死的老头。他默默递过一碗温水,把橹摇得慢些,让这最后的旅程,长些,再长些。这老者不知道,他摇着的是一代诗圣最后的归途;无名的人,做着无名的事,却托住了一个时代的体温。
渔父递过一碗水。从朱雀门到湘江舟,这碗水绕了一个大大的圈,终于递到杜甫手边。老人接过来,没喝,只是望着,眼睛就湿了。
——原来这世上,总有人肯为你捧一碗水。那碗水,叫人心。
风更大了。杜甫最后那一页诗稿,被风掀起,打着旋,飘向江心。江月无声,照着那一页纸越飘越远,也照着整部《盛唐长歌》里,那些不肯熄灭的脸。
李白、王维、郭子仪、颜真卿、玄宗、肃宗——那些不肯弯的心,都在这一页纸上,随风飘远。
还有那个始终跪捧清水、无人肯喝、却从未放下碗的老妪。还有香积寺前、石壕村里、应天门下、广州港边,那些史书不载、却托住了整个盛唐的,无名的人。
他们都走了。可他们活成的样子,留了下来。
暮春的落花,年年还会再开。明年此时,湘江畔的桃花、李花、海棠,依旧会落满一江春水;可落花之下,载过杜甫的那条舟,已经不在了。盛唐的歌,落在了落花里,化进泥里,来年开出新的花——花还是那样红,可唱歌的人,换了。
落花是无情的么?它不问兴亡,不辨忠奸,春来便开,春去便谢,千百年如是。可也正因它的无情,反倒衬出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