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章 尾声·落花时节(全书终章)
——它流进了湘江的这壶酒里,流进了两个白发人相对的这一刻。
说到此处,李龟年忽然笑出声:“杜公,咱们聊了一夜的盛世,到头来,倒像是在替这落花的春天,开一场追悼。”“追悼也好,”杜甫也笑,“盛世死了,可春天还活着。你看这湘江的落花,明年不还是要开?”
可那些,都死了。死在渔阳鼙鼓里,死在马嵬坡的白绫里,死在香积寺的尸山里,死在邺城的溃夜里。如今活下来的,只剩两个白发人,和一壶怎么也温不热的酒。
那一刻,阁楼外的湘江,正落着细细的雨。雨打在篷窗上,像极了当年长安春雨打在兴庆宫的梧桐叶上。
杜甫举起酒盏,手抖得厉害,酒洒了半襟。他笑:“龟年兄,你我还活着。”李龟年眼圈红了,拨弦唱起一支旧曲——不是《霓裳》,是更古的《凉州》。歌声起处,满座寂然。
杜甫回到舟中,就着微弱的灯,写下了一生最后一首七绝:
“岐王宅里寻常见,崔九堂前几度闻。正是江南好风景,落花时节又逢君。”
二十八字,写尽了一代盛衰。没有哭,没有怒,只是淡淡地,把两个白发人的对坐,安放进落花与江雨里。这便是盛唐记忆的最后一次相遇——不是金戈铁马,是故人相对;不是庙堂钟鼓,是江湖一叹。
而这首诗,后来被人称作杜甫“绝笔”之一。短短二十八字,前两句写盛世,后两句写乱世,中间隔着的,是整整一个时代的崩塌。一个“又”字,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压着千钧——“落花时节又逢君”,不是欢喜的“又”,是劫后余生的“又”,是“我们都还活着,可活着本身,已经像一场奇迹”的“又”。
湘江的雨,那夜下了一宿。两个老人,一个在阁楼,一个在舟中,各自听着雨,各自想着那座再也回不去的长安。
第二节三人的结局——长歌的余韵
这一年的江南,落花如雪。而同一片天下,不同的人,正各自走向人生的终点。
先说郭子仪。他这一生,自安史乱起便站在风暴的中心,三落三起,功高而不震主,终以汾阳郡王之身,安享晚年。单骑退回纥之后(前章“郭子仪·功高谦退”已书其壮),他更无奢求,王府大门依旧敞着,把坦荡亮给天下看。晚年他常于府中设宴,子弟环侍,老卒故旧亦得入座,不分尊卑。有人问他:“王爷功盖天下,何不稍树威仪?”他笑:“威仪是给外人看的。自己人面前,要那做什么?”史载他活到八十五岁,七子八婿,一堂齐整,寿终正寝。在安史之后的杀伐年代,这几乎是奇迹——一个武人,竟能全身而退,把“功高谦退”四字,活成了自己的墓志铭。他死时,已是建中二年(781),德宗罢朝五日,哀荣备至。那是后话。
再说颜真卿。此人历仕玄宗、肃宗、代宗、德宗四朝,以忠义立身,以书法名世。安史乱中,其从兄颜杲卿守常山,骂贼而死,颜氏一门三十余口殉国,真卿提笔写《祭侄文稿》,字字血泪,那卷草稿,后来被人称作“天下第二行书”——不是因为字巧,是因为字里,藏着一颗不肯碎的心。他一生刚正,不阿权贵,连宰相杨国忠、卢杞之流都敢当面顶撞。卢杞曾恨他,欲借刀杀人,荐他奉旨宣慰叛将李希烈。真卿明知是死局,仍慨然前往,对李希烈晓以大义,终被缢杀于蔡州龙兴寺,年七十七,谥“文忠”。一身风骨,至死不弯。此处不便细表,只以“后世”二字,记下这一笔忠义的余音——他死的那年,是兴元元年(784),距杜甫之死,不过十四载。
最令人扼腕的,是杜甫。
大历五年冬,湘江之上,寒风裂骨。杜甫的舟,泊在潭州往岳州的水道上。他病得已不能起,咳血,喘促,手连笔都握不稳。可他还在写。写风疾,写舟中,写对故国的思念,写对苍生的牵挂。他这一生,从“会当凌绝顶”的少年意气,到“朱门酒肉臭”的中年锥心,到“安得广厦千万间”的晚年悲愿,诗,是他唯一不肯放下的东西。
他想起自己走过的路:早年裘马轻狂,漫游齐赵,“放荡齐赵间,裘马颇清狂”;困守长安十年,尝尽白眼,“朝叩富儿门,暮随肥马尘”;安史乱起,陷贼逃秦,九死一生;灵武投奔肃宗,授左拾遗,却因疏救房琯,一贬再贬;弃官入蜀,于成都草堂,在漏雨的茅屋里,写下了那句“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”;又离蜀东下,过夔州,登白帝城,望不尽的猿啼与孤舟;如今,竟要死在这条南方的江上,连一封报平安的家书,都寄不回洛阳的故园。
那一页诗稿,墨迹未干,人已溘然。
大历五年(770)冬,杜甫病逝于湘江舟中,享年五十九岁。没有旌表,没有谥号,连一副像样的棺木都是友人凑钱买的。他的灵柩,暂厝岳州,直到四十三年后,才由其孙扶归偃师,葬于首阳山前——与那位写下“朱门酒肉臭”的自己,终于长眠。而那时的大唐,早已不是他诗里的那个大唐;他生前无名,身后却被人尊为“诗圣”,他的诗,被称作“诗史”——历史亏待了他一生,却把最重的名字,留给了他。
杜甫死后数年,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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