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章 肃宗驾崩
;后半生做皇帝,兢兢业业;到死,却被自己布下的局,活活惊死。
更教人唏嘘的,是时日。
先是四月初五,太上皇玄宗崩于西内甘露殿;如今四月十八,肃宗又崩于东内长生殿——父子二人,同年同月,相隔仅十有三日,相继归于黄泉。一个开创了开元盛世,一个收拾着安史残局;一个死于冷殿孤寂(前章“玄宗驾崩”已书其冷粥、其《谪仙怨》),一个死于宫变惊惧。盛唐的落幕,竟是这样成双成对地、把一对天子父子,一起带进了历史。
“父子同年同月驾崩”——这不是史官的刻意编排,是乱世最冷酷的宿命。它像一记闷雷,告诉天下:那个曾经万邦来朝、海内承平的大唐,是真的,结束了。从开元盛世到天宝乱离,从灵武草创到长生殿惊崩,四十七年国运的抛物线,在父子二人的两声叹息里,画下了终点。而后人回望,只看见两道棺木,一西一东,静静躺在同一个四月的风里。
若将玄宗与肃宗并看,恰成一对镜像:父皇是“纵”——纵情、纵欲、纵权于奸佞,把盛世作践空了;儿子是“疑”——疑将、疑臣、疑到把权柄尽付阉人,把江山作践怕了。一个死于“太信自己”,一个死于“太不信别人”;殊途同归,都倒在权力的误用上。这便是《盛唐长歌》写在“权力”二字上的两面:放纵与猜忌,是同一枚硬币的正反——翻来翻去,都是人心对权位的失重。
昔年灵武,太子李亨仓促即位,张皇后曾亲手为他披甲、替他拭泪,是患难夫妻;如今长生殿前,她却成了惊崩他的乱源之一。人心在权力面前的变化,往往就在这般无声的、一寸寸的扭曲里。她不是生来恶毒,是“不甘”二字,把她从贤妃,推成了囚徒。可悲的是,她到死都没明白:在权力的棋盘上,皇后与宦官,从来都是棋子,不是棋手。
史笔后议:肃宗之崩,表面死于惊,实则死于“祸”。这“祸”,不是安史叛军,是他自己一手纵容的宦官之祸。他信不过武将,便把刀柄交给阉人;阉人坐大,反噬其主——张皇后欲用宦官而反被宦官所噬,肃宗欲倚宦官而终被宦官惊崩。权力一旦错配,便如脱缰野马,最先踏碎的,往往是递缰的人。这,正是《盛唐长歌》写在“权力”二字上,最凛冽的人性告白:你以为你在用权力,到头来,是权力在用它自己;而你,不过是它手上,一截将尽的灯芯。
第四节代宗即位——“朕接手的是一副担子”
惊变之后,朝局需有人主。
太子李俶,在李辅国、程元振的护拥下,于太极殿即皇帝位,是为代宗。他站在父皇停灵的长生殿外,遥望太极殿的台阶,心里没有新君登基的喜,只有一片沉甸甸的空。
即位的礼成,他做的第一件大事,是议定父皇谥号。群臣议上,尊肃宗为“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”——九个字,字字沉重,像是要把这位力不从心的天子,一生没说尽的委屈,都封进那方冷冰冰的谥册里。代宗亲览谥册,久久无言。他敬父皇的苦心,也怜父皇的无力;更在那一笔一画里,照见了自己将来的影子——若不能破除宦祸、削平藩镇,这“文明”“大圣”的谥号,终有一日,也会轮到他自己。他忽然懂了,所谓“接手一副担子”,担的不是富贵,是这千斤重的、不能重蹈的教训。
大礼既毕,新帝独立于太极殿中。殿宇空阔,藻井高悬,父皇的灵柩尚在别殿,空气中浮动着香烛与药残混杂的气味。阶下,李辅国按剑而立,程元振垂手侍侧,还有那个自邺城监军起便步步高升的鱼朝恩(前章“宦祸与藩镇”所书之人),亦默默立于班中——三个宦官,如三尊铁铸的门神,把新天子,夹在权力的夹缝里。李辅国尤甚,此刻他刚刚“定策拥立”,自觉功高天下,连说话的声气,都比旁人高一截。代宗余光扫过,心中一凛:父皇当年“朕信不过武将”的一念,竟养出了这般尾大不掉的阉患。他暗暗攥紧袖中的手——这一回,新天子立下的第一个誓,不是平叛,是:有朝一日,必收此权。
他想起多年前,自己还是广平王(前章“香积寺之战”“洛阳收复”里的那个少年统帅),意气风发,借回纥叶护之兵,誓复两京。那时他以为,仗打完了,天下就太平了。可如今坐在这御座上才明白,战场上的敌,易破;朝堂上的祸,难除。当年朱雀门外,曾有个老妇跪捧一碗清水,无人肯喝(此情此景,自收复两京一路回环至玄宗冷殿,始终是这卷书最沉的一笔)——如今他做了皇帝,第一桩该想的,仍是那碗水背后的千万苍生:仗打了七年,百姓的粥,可热了么?
代宗望着空荡荡的太极殿,对身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,轻轻说了一句:“朕接手的不是天下,是一副担子。这担子,太重了。”
老臣张了张嘴,终是没接话。他老了,见过玄宗的开元,见过肃宗的中兴未遂,如今又见这少年天子(代宗即位时三十六岁,在老臣眼里仍是少年)接过一副千疮百孔的担子。他明白那句“太重了”分量几何——这天下,藩镇未平,吐蕃时扰,宦官已尾大不掉,府库空竭,民力凋残;所谓“天下”,不过是一副随时会散的架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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