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章 玄宗驾崩
,竟无话可说——不是没话,是不敢说。李隆基拉着她的手,手指冰凉,只道:“玉真,你说,当年若朕不纳李林甫之言,不纵安禄山,今日可是另一番光景?”玉真垂泪,答不上来。她知道,三哥不是在问她,是在问自己。
他更常常想起的,是高力士。那个跟随他五十余年的老奴,从潞州便随驾,到开元、天宝,再到蜀道、西内,形影不离。当年他说“力士当上,我寝乃安”,绝非客套——高力士是这宫里,唯一敢在皇帝高兴时,递一句凉话的人。马嵬坡兵变,是力士亲手缢死了贵妃,替他担了那桩千古两难;入蜀途中,是力士扶他上马、替他拭泪。这样的一个人,竟在自己风烛残年,被一道矫诏,生生夺走。老人每每思及,便觉心口被人掏空了一块——不是痛,是空,空得连叹息都发不出来。
“力士……”他也曾这样,在深夜里轻轻唤过。可唤声一出,殿外只有风声,再无人应。
还有一回,老人立在窗前,望着宫墙外远远掠过的一个汲水老妪的背影,忽然怔住了。那年收复两京,长安朱雀门前,曾有个老妇跪了一整天,手捧一碗水,无人肯喝——他后来听人说起,心里动了一下,却终究没放在心上。此刻想起,竟觉得那碗水,比甘露殿里任何一盏御羹都重。一个皇帝,到末了才明白:他坐拥的万里江山,抵不过民间一碗清水。
李隆基把脸埋进掌心。殿里很静,只有他自己的呼吸,和白头发的簌簌。
这一节“西内残年”,写的不是一位皇帝的凄凉,而是一个人对自己一生的、无声的清点。权力曾把他捧上九天,也终将把他独自留在冷殿里,陪他喝完这碗凉透的粥。
阿蛮收拾碗筷时,发现老人又望着窗外发怔。她轻手轻脚退下,在殿门外,对着那株老柳,默默站了一会儿。她不懂朝堂,不懂盛世,只觉得这位“陛下”,越来越像个寻常的、怕冷的老头。可她不知道,正是这个老头,曾让整个东亚,向他俯首;也正是这个老头,一手建起、又一手放塌了他脚下的万里江山。历史有时候,就是这么轻,轻得像西内窗外,那一地无声的柳絮。而他留下的那声叹息,却被风,吹了一千多年,至今还在每个读史人的耳边,隐隐回响。
第二节最后的自语——“九龄……九龄”
入夏,玄宗的病重了。
西内的医官换了几茬,药一碗碗灌下去,不见起色。老人时而清醒,时而昏沉。清醒时,他望着殿顶的藻井,久久不语;昏沉时,嘴里便开始喃喃,说些旁人听不真切的话。
这一日暮色四合,阿蛮和另一个小宫女在门外值夜,忽听得榻上的人断续出声。
“九龄……”
小宫女没听清,凑近了些。
“九龄,卿在何处……”
是张九龄。那个早已作古二十余年的、开元名相张九龄。
两个宫女对望一眼,都低下了头。她们不明白,一个将死的老皇帝,为何在最后时刻,唤的竟是一个早逝的宰相。
李隆基此刻,陷在一场谁也拉不回来的旧梦里。
他看见开元初年,自己刚即位不久,意气风发。那时的朝堂,尚有几分贞观遗风。张九龄时任中书令,风度蕴藉,遇事敢言,每每于延英殿奏事,必据理力争,玄宗虽偶有不悦,却也敬他几分风骨。有一回,范阳节度使张守珪擒获安禄山,奏请斩之,言其“狼子野心,不可不除”。张九龄力赞其议,在奏章上批道:“穰苴出师而诛庄贾,孙武习战犹戮宫嫔,守珪军令若行,禄山不宜免死。”又曾对玄宗直言:“乱幽州者,必此胡也。”
那时的安禄山,还只是个腹垂过膝、肥胖痴憨的边将,入朝奏对,装出一副憨直模样,哄得满宫欢笑。玄宗只当他忠心可嘉,哪料这张九龄竟从憨笑里,看出了狼顾之相。
可那时的李隆基,正沉醉于开元的功业,觉得天下升平,四海宾服,一个边将,何足挂齿?更致命的是,他渐渐厌了张九龄的“直”。开元后期,宰相李林甫工于心计,善伺上意,进言道:“文臣为相,多拘守文法,不如用蕃将为帅,骁勇善战,又无党援,可不制于人。”这话说到了玄宗心里——他既要边功,又怕相权坐大。于是张九龄这样“每每逆鳞”的宰相,便成了多余。终于,开元二十四年,借“牛仙客事件”(张九龄坚拒提拔寒微的陇右节度判官牛仙客为尚书,被李林甫攻为“迂阔”),玄宗罢了他的相权,外放荆州。次年,李林甫独揽大权,“口蜜腹剑”,顺之者昌,言路渐塞。
从此,再没有人,敢在皇帝耳边说一句逆耳的话。
安禄山得以在范阳养兵蓄锐,以“献马”为名暗聚甲仗,终成渔阳鼙鼓。
李隆基后来回想,自己并非一日之间,便关上了那扇纳谏的门。起初,他只是“懒得听”——开元功成,他觉得天下已治,偶有逆耳,便当是老臣拘泥;继而,是“不爱听”——李林甫之流投其所好,说他“英明独断”,他听了舒服,便把“独断”当成了美德;到最后,是“听不得”——但凡有人如张九龄般犯颜,他便视作拂逆,心生厌弃。由懒到不爱,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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