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章 史思明复叛与河阳之战


其军,反受倚重,拜副元帅,镇守洛阳北面的河阳。只是这“倚重”里,藏着几分“用你而防你”的滋味——肃宗用人,向来是既要你卖命,又怕你立功太过。李光弼心里雪亮,却也只能把话咽回肚里:乱世之中,武将的命,本就悬在君王的喜恶上。

    河阳者,黄河之上三座连城也——南城、中潬城、北城,以浮桥相属,扼洛阳北门之喉。史思明要南下争天下,必先拔河阳;李光弼要保大唐残喘,必先死守此地。两雄之咽喉,卡在了这一线河水。

    乾元二年(759)秋,史思明自洛阳大举北攻,列战船数百,欲渡河夺河阳。其势汹汹,唐军诸将多惧色。李光弼却不动如山。

    他有个习惯:临阵必解佩刀,掷于黄河之中,对三军立誓——

    “刀在河在,刀亡河亡!城若失,吾与诸君俱沉此水,不效邺城之溃,丧师辱国!”

    那一掷,刀入浊流,水花溅起丈余。三军将士望着那一点沉入黄汤的寒光,脊背上的怯意,竟被激成了死志。河阳城头的帅旗,从此不再随风乱抖,像钉死在桅杆上。一名朔方老卒后来回忆这一幕,说:“那刀沉下去的时候,我忽然不怕了。主帅的命都押在河里了,我这条贱命,还惜什么?”——可见打仗,打的从来不是兵多,是头羊肯不肯先跳崖。

    史思明先遣猛将刘龙仙,单骑至城下骂阵,恃勇骄狂,袒胸露腹,以辱唐军。李光弼问帐下:“谁可取此獠?”诸将默然。唯有一员裨将,名白孝德,本西域安西胡人,生得猿臂蜂腰,面如铁色,越众而出,请行。

    李光弼壮之,问需几何兵。白孝德笑曰:“独往可也,然请将军助我鸣鼓以壮声色。”遂挟两刃,跨一马,徐行出城。

    刘龙仙见来者不过一人一骑,轻之,犹骂不绝。白孝德缓辔近前,待至近处,忽策马如飞,双手并举双刃。刘龙仙措手不及,方欲举槊,白孝德已到马前,一刀斩其左臂,再一刀枭其首,提头而还。城上鼓声如雷,唐军士气大振。

    此一战,白孝德以匹马取敌将首级,河阳之声,自此不弱香积寺李嗣业之勇。只是香积寺的陌刀英雄李嗣业,已在邺城围中中流矢而殁——那面曾“肉袒执刀”的旗帜换了人,可唐军骨子里那口不肯输的气,却由白孝德这西域胡儿,接着扛了过来。白孝德回阵时,李光弼亲自解甲袍覆其肩,叹曰:“安西儿郎,不减飞将之风。”白孝德只是咧嘴一笑,露出雪白的牙——他生在西域,长在边塞,大唐待他,不过一领征袍、一碗热粥,可他把这恩,记成了死生。

    夜深,白孝德独自在河滩上磨刀。亲兵问他想家不曾,他摇头:“俺老家在安西,打记事儿起就没回去过。娘死得早,爹跟着商队走了,再没音讯。”他顿了顿,刀石声响得更匀,“可俺不当自己是胡人。这身唐甲穿上了,唐的城,就是俺的家。”——乱世里,多少人为了求一份“被当自己人”的暖,把命押在了异乡的城头。白孝德押得心甘情愿,因为他比谁都懂:所谓故乡,不过是有人肯给你一碗粥、一件甲、一句“你是咱的人”的地方。财富与权力,在那碗粥面前,都显得轻了。

    史思明见计不成,乃改以水攻,以火船烧浮桥。李光弼早备巨木长竿,蘸以沥青,船至即叉,火船尽熄,桥得不毁。

    有一夜,史思明遣死士百人,乘小舟潜渡,欲摸上南城。是夜大雾,舟近岸方被哨兵察觉。李光弼披衣而起,不慌不忙,令弓弩手伏于垛后,待敌登城,一声梆响,箭如飞蝗。百名死士,半数落水,半数被擒,竟无一登城。李光弼亲审俘虏,见其面有菜色、甲胄褴褛,叹曰:“史公以饿卒为死士,胜败已不待战。”遂给俘者饭食,纵其归营——这一纵,比箭更利:次日,燕军阵前便有三人来投,皆言“唐帅给饭吃”。

    老崔的粥锅,自此多添了三双筷子。李光弼立下规矩:河阳守卒,每日两粥一饭,雷打不动;重伤者另加一碗肉汤,由他亲自过问。有参谋劝他省些粮草,留作攻守之用,他正色道:“将士为我守城,我连他们肚皮都填不饱,拿什么要人家卖命?邺城之溃,溃的不是兵,是将帅先寒了兵的心。”这话说得重,却句句是邺城那六十万冤魂换来的真话。河阳能守,守的从来不是墙,是这口热粥里焐出来的心。

    又有一次,史思明以精骑五千,绕道上游,欲袭河阳粮道。李光弼料敌于先,伏兵于狭道,待敌入彀,断其首尾,歼其过半,余众溃逃。仆固怀恩率轻骑穷追三十里,斩首千余而还。此役后,史思明再不敢言“渡河”二字,只在南岸筑垒,与唐军隔水相瞪。又用“母马引骏”之计:史思明军多良马牧于河南,李光弼搜民间牝马,聚于城外,虏马见牝马,尽渡河来奔,燕军失战马数千——此计之巧,史思明恨得咬碎牙。

    仆固怀恩时任李光弼前锋,此番随镇河阳,每战先登。他想起邺城那一夜的无帅死局,便格外感念李光弼的令行禁止——同样六十万人马的气力,有人用它能溃,有人用它能立。可见仗从来不是兵多寡打的,是“谁说了算”打的。仆固怀恩性烈,尝与李光弼论兵不合,然至此亦心服,每与人言:“郭令公如山,李司空如岳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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