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章 洛阳收复
轻的“天子”,用一场逃亡,把这三者作了最直白的注脚:他以为自己握着权力,其实权力只是借他之手,多待了一程;他以为自己抢来了财富,其实财富从不属于他,只是路过他的马车;而他最想要的,不过是像个人那样安稳地活下去——可连这一点,乱世也不肯给他。
翌日拂晓,唐军前锋抵洛阳城下。
守城的叛军早已溃散,城门大开着,像一张等了太久、终于合不上的嘴。郭子仪令军士持唐旗入城,先安四门,后抚百姓。
洛阳城门的再次易主,是在寅时三刻。
一名看守应天门的老门吏,目睹了这一切。他姓周,今年六十三,在这座门下当了四十年差。他见过安禄山的兵如何进城,见过安庆绪的兵如何换防,如今,又见唐军的黄龙旗,缓缓升上了城门楼。
三度易旗,他都在场。
第一次,他跪了,因为害怕;第二次,他也跪了,因为不得不;第三次,他站着,没跪,也没哭,只是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对身边的小吏嘟囔了一句:“旗又换了。换得好,换得不好,咱小老百姓,横竖都是纳粮当差。只求……”他往城门洞里望了望,那里贴着一张征丁的告示,墨迹未干,“只求莫再抽我那小孙子。”
小吏低声道:“老丈,王师回来了,该高兴才是。”
老周摇头,浑浊的眼里映着那面新升的旗:“高兴。可高兴完了,还得活。旗换了,日子未必换。”
他这话,李俶在入城时,恰好听见了。
年轻的元帅勒马立于应天门下,望着那面新换的黄龙旗,又想起长安朱雀门前,那名捧着一碗水、跪了一整天的老妇。两京都夺回来了,可长安的老妇还在等一碗被喝掉的水,洛阳的老门吏还在怕一纸征丁的告示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用半生安稳换来的这场胜利,轻得像旗面上的一缕风——风过即散,落不到这些具体的、皱巴巴的命上去。
“殿下,”郭子仪策马近前,“洛阳已下。末将请入城安民,严禁士卒扰民。”
李俶点点头,目光却越过城门,望向北方:“郭公,安庆绪北走了。邺城,才是真正的硬仗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像说给自己听:“而洛阳……洛阳的账,也该来了。”
入城那日,李俶在应天门内的街心,也遇见了一碗水。
不是朱雀门前那碗捧了整日、无人来喝的水——这一碗,是洛阳一名老妪,见王师入城,颤巍巍端来的。水很浊,碗沿缺了口,老妪却跪得郑重,像捧着她这辈子仅剩的、最体面的东西。
李俶下马,亲手接过,一饮而尽。
水入喉,是苦的,混着土腥。他想起长安那名老妇,想起宋璟,想起这场大乱里,太多人把指望,都押在一碗水里、一面旗上、一道敕旨里。可水会凉,旗会换,敕旨也未必到得了这陋巷深处。真正的安稳,从来不是哪一位皇帝、哪一支王师赐的——它是千千万万个这样的老妪,还能安心端着一碗水,等一个肯喝的人回来。
他把空碗递回,老妪接了,竟咧嘴笑了,露出没剩几颗的牙。
那笑,比长安老妇的静跪,更叫李俶心酸。因为他知道,这笑里的安稳,是借来的——洛阳的账一旦到期,这碗水的滋味,怕就要换成通济坊地窖里的那一种了。
第二节回纥之掠——“请神容易送神难”
账,果然来了。
唐军入洛阳的第三日,回纥的叶护太子,率四千铁骑,也浩浩荡荡进了城。
他们是来收债的。
凤翔那一纸盟约,白纸黑字,墨沉如铁:“土地、士庶归唐;金帛、子女,归回纥。”长安那一城,被李俶以一跪之诚,求免了;可洛阳这一笔,他当日亲口许下——“他日克复洛阳,其金帛子女,悉以奉回纥,某不敢惜。”
如今,洛阳到了,回纥人便来讨这笔债了。
叶护在洛阳的天津桥头设了行帐,遣人来传话:依约,城中金帛子女,任回纥取三日。
李俶接到这话时,正在安抚一处被叛军焚毁的里坊。他握着百姓递来的状纸,指节渐渐发白。他早料到这一日,可真到了,才知那十一字盟约,落在一个个城市身上,是怎样的千斤重。
“去,”他沉声吩咐亲兵,“把库中所余锦帛,尽数提出,再搜罗民间捐纳之绢,凑足万匹,送往天津桥。”
亲兵一愣:“殿下,那是犒军之资——”
“送去。”李俶打断他,声音不大,却不容置疑,“回纥要的是财。以财易人,以帛赎命,这笔买卖,本王做。”
他翻身上马,直奔天津桥。
洛阳街头的回纥马蹄,就在那一刻,踏响了。
叶护的营帐前,回纥骑士已三三两两入城游弋。他们骑着高大的漠北马,弯刀悬在鞍侧,目光像鹰隼掠过街巷——他们在挑,挑哪家的门楼阔气,挑哪家的女儿貌美。洛阳百姓初时还扶老携幼出迎王师,见了这般情形,顿时如退潮般缩回门户,把门闩得死死的,连婴孩都不敢教出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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