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 叛军内乱


,却比父亲还瞎:他看不见自己正一步一步,走向那桩弑父的、回不了头的业。他想起母亲死得早,父亲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,也是唯一让他发抖的人;如今他要亲手斩断这发抖的来处,斩完了,这世上便再没有谁,能让他既想靠近、又想逃了。这念头让他心里一空,空得像被挖走了什么——可那“什么”,他不敢细想,只在雪地里一圈圈地走,把脚印踩成了乱麻。

    事毕之后,安庆绪曾私下问过严庄:“若天下人皆知是孤……为之,孤该如何?”严庄淡然答:“殿下多虑。史书是胜者写的。待殿下收复两京、迎回太上皇,谁还敢提今夜一字?”这话是宽慰,也是画饼——严庄心里清楚,弑父这种事,捂得了一时,捂不了一世;可此刻,他必须让这个新君,把那颗悬着的心,暂时按回肚里。安庆绪信了,或者说,他选择信。一个弑了父的人,最需要的,不是真相,是一个能让他睡得着觉的谎。那夜之后,他果然睡得更沉了——只是梦里,总有一只摸着刀刃的手,伸过来,要牵他。

    第三节李猪儿之夜——刀入腹中

    至德二载正月的那一夜,洛阳宫落了大雪。

    安禄山白日里又疼了一阵,灌了酒,早早歇下。他睡着了有个习惯——枕边必放一把短刀,防身,也防人。瞎子睡不安稳,刀在手里才敢合眼。李猪儿熟知这个习惯,比谁都熟。

    夜半,宫漏声残。李猪儿端着一盏温汤,轻步进帐。帐里烛火将熄,安禄山仰在榻上,肚子上的疽疮敞着,脓血把寝衣浸成了暗红。他睡得沉,鼾声里带着疼的**。李猪儿站在榻边,手里的汤碗微微发抖——他本该把汤放下就走,可今日不同。他想起严庄的话,想起自己脸上的疤,想起这二十年,他连一声“疼”都不敢喊。

    他放下汤碗,手探向枕畔。

    刀还在。安禄山的手指,正虚虚搭在刀柄上。

    李猪儿咬了咬牙,攥住刀柄,猛地抽出——刀刃划过安禄山的手背,瞎眼的皇帝在梦中一惊,喉咙里“嗬”了一声。李猪儿不再犹豫,双手举刀,朝着那硕大、垂到膝上的肚腹,狠狠斫了下去。

    安禄山的身子弹了起来。他看不见,只觉腹中一阵撕裂的凉,伸手去抓,抓到的竟是自己的肠子——温热的、滑腻的,从指缝里漏下去。他瞎着眼在榻上乱摸,摸到了枕边那把刀的刀刃,手被割破,血混着脓,他这才明白:那把防身的刀,今夜成了要他命的刀。天道轮回,竟连这把刀,都改了主。他肥胖的躯体压在榻沿,脓血混着肠腹的污物,把那身明黄的寝衣彻底染透了——这身黄,原是他反唐时梦寐以求的颜色,如今成了裹尸的殓布。

    “猪儿——是猪儿!”他嘶喊,声音却弱得像漏了气的皮囊。帐外,严庄早已率人封住了门;安庆绪在更远处的廊下,听见那一声,身子晃了晃,没敢上前。弑父这种事,主谋可以躲在暗处,动手的却必须面对面——李猪儿,就是那张脸。

    安禄山在血泊里摸索,抓到了李猪儿的衣角。李猪儿本可挣脱,可他忽然停住了。他想起多少回,这衣角被安禄山揪着,往地上摁;如今反过来,是他被抓着,却不再跪了。他蹲下来,对着那张看不见的脸,低声说了一句:“圣人,猪儿侍奉您二十年。今日,猪儿送您最后一程。”

    说罢,他把手覆上安禄山抓着刀刃的手,轻轻一送。

    盲眼的帝王,最后摸到的是自己刀上的刃。他到死都不明白:他防了一辈子的人,正是他最离不开的人;他鞭了一辈子的人,正是替他合眼的人。这一刀的因果,不是李猪儿的恨,是他自己种了二十年的、每一天都在浇的、那盆名为“暴虐”的毒。安禄山这一生,从营州的杂胡到范阳的节度使,从玄宗跟前的“贵妃养儿”到洛阳宫里的盲眼皇帝,走的每一步,都踩着别人的血;如今最后一步,踩的是自己的肠。史书后来记这一笔,只淡淡一句“严庄与庆绪谋,使猪儿入帐杀之”——可那“淡淡”底下,是整整一个盛世的崩裂声:当一个王朝的敌人,开始从内部自己咬死自己,这敌人,便已经赢了一半。

    帐外雪落无声。严庄掀帘进来时,安禄山已经不动了。他验了脉,朝廊下喊了一声:“殿下,可以进来了。”安庆绪挪着步子进来,借着残烛,看了父亲最后一眼——那张脸不再暴怒,不再疑惧,只是空了,像一只被倒空了的酒囊。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:“朕的江山,该给安庆恩。”如今江山还在,父亲却先空了。他跪下,不是哭父,是哭自己:从今往后,他背上这弑父二字,便是洗到黄河清,也洗不净了。殿外的雪还在下,把血迹一点点盖住,可那腥气,钻进他的鼻腔,一辈子都没散。严庄在旁看着这新君落泪,心里却一片冷——他扶起来的,是一个连眼泪都压不住的庸主;而自己这把“定策”的刀,已然沾了弑君的血,从此与这新朝,绑上了同一条船。

    那一夜的洛阳,多数人睡得很安稳。街市上的燕军还在饮酒划拳,坊门外的更夫照旧敲着梆子,谁也不知道,这座城的最高处,一个王朝的“皇帝”,已经变成了一具温热的尸。只有宫墙内的几个人,一夜未眠:李猪儿在雪里站成了雪人,严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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