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 叛军内乱


君,早已先死于人心了。

    史思明在河北,听说洛阳皇帝“病目益甚,喜怒无常”,只微微一笑。他与安禄山同岁,只大他一日,却比他清醒。他手握范阳、常山一带的精兵,是叛军里真正能打的。安禄山称帝,他表面称臣,心里却早存了别的算计——一个连自己儿子都镇不住的瞎子,凭什么让他史思明一辈子低头?他二人本是同乡同里,一道在幽州军中发迹,当年是安禄山举荐了他;可举荐者一旦成了暴君,被举荐者便再不愿做那条被牵的“马”。这一笑,史书没记,可河北的风,记下了。那一年的正月,叛军的两大支柱,一根在洛阳烂着,一根在河北冷着,都朝着“散”字,悄然走了一步。

    第二节弑父之谋——严庄与安庆绪

    帐外的耳语,是从腊月就开始的。

    安庆绪找严庄,是私下里的密谈。两人都怕被人听见——怕的不是旁人,是安禄山的耳朵。那双瞎眼虽看不见,耳朵却像长在了别人心口上。于是他们把地点选在严庄的私帐,屏退左右,连灯火都拨到最暗。

    “严公,”安庆绪压着嗓子,“父皇近日,常提易储之事。”

    严庄不语。他何尝不知?安禄山每一次当着他的面夸安庆恩,都是在抽安庆绪的凳子。可严庄的怕,比安庆绪更深一层——他自己,也是安禄山鞭下逃出来的。他因议事偶有不合,被瞎眼的皇帝揪着头发摁在地上,鞭背数十,鞭完还问:“朕的鞭,甜不甜?”那种羞辱,严庄这一生,忘不了。他帮安禄山打下半壁河山,到头来连一条命,都悬在皇帝的一时喜怒上。

    “殿下,”严庄终于开口,声音比帐外的风还冷,“您是圣武皇帝的长子。可圣武皇帝若真立安庆恩为太子,殿下可知下场?”

    安庆绪喉头滚动了一下。他当然知道——历史上废太子有几个善终?更何况他父亲连亲信都杀,何况亲子?他想说“父皇不至于”,可话到嘴边,想起父亲摩挲安庆恩头顶的那只手,便一个字也吐不出。那手,曾拍过他的肩,如今拍在弟弟肩上,凉得像铁。他性子本就懦弱,从小在父亲的威风下长大,连大声回话都不敢;可懦弱的人,一旦被逼到墙角,也会生出一股不要命的狠——那狠,不是勇,是怕,怕到极处,便顾不得父子那层皮了。

    “与其等他动手,不如……”严庄没说完。他不必说完。安庆绪懂了,烛火映着两张苍白的脸,谁都没再出声。有些话,说破了便是死罪;可不说破,死的是自己。

    严庄又补了一句:“还需一个人。一个能近得了陛下身、又恨陛下的人。”

    这人,他们心里都有数——李猪儿。

    李猪儿是安禄山的近侍,自小随他,是被净了身的阉人。安禄山起兵前,李猪儿就跟着,端汤递药、擦脓侍寝,二十年没离过左右。可也正因离得近,他挨的打最多。安禄山病痛时,拿他当出气筒,一脚踹翻、鞭子抽脸是常事;有一回安禄山疼极了,竟把滚汤直接泼在他手上,皮肉一瞬间起了燎泡,李猪儿咬着牙没吭声,只跪着把汤碗捡起来,重新斟满。李猪儿脸上那道旧疤,便是某次被靴尖踢裂的。他不敢恨,只能更恭顺地跪着;可恭顺底下,那点恨,像疽疮里的脓,蓄了很久,只等一个口子。安禄山待他,是主子对一件用惯了的器物——器物旧了、裂了,便随手扔;李猪儿待安禄山,早已不是忠,是二十年的、磨成了习惯的、连自己都分不清是怕还是活的依附。这依附,恰是最易被一把刀割断的。

    严庄去见李猪儿,没绕弯子。他说:“圣人(指安禄山)待你,你是知道的。他若晏驾,新君是安庆恩,你猜你活不活?他若晏驾前先废了东宫,东宫宾天,你这近侍,第一个陪葬。”李猪儿低头,半天,问:“严公要猪儿做什么?”严庄只说了四个字:“替天行道。”——这四个字,后来被史官写进了《安禄山事迹》;可那天夜里,它只是两个密谋者,递给一个阉人的、一把看不见的刀。

    他们约定在正月里一个风雪夜动手。严庄说:“圣人每夜必饮,饮则熟睡。猪儿你侍寝在侧,最是便当。届时我带亲兵封门,殿下在外接应——三步走,干净利落。”李猪儿点头,没再多问。他问多了,便是心虚;他不问,反显得天经地义。走出严庄的帐,雪打在脸上,凉得他一个激灵。他摸了摸怀里的短刃——那是严庄早备下的,刃薄而利,専为这胖大的身躯、那层厚膘准备的。他忽然笑了,笑得无声:他一个被净了身的阉人,这世上本无儿无女、无牵无挂,连“怕死”都淡;如今要杀的,又是日日折辱他的人。这桩事,于他,竟像是替自己,也替这满宫的冤魂,出一口气。风雪更大了,把他的脚印,瞬间抹平,像这世间,本就不该留下他来过的痕迹。

    安庆绪在帐外等。他不敢进去,怕看见李猪儿那张脸——那张脸若有一丝犹豫,他便要改主意;可若那脸全然麻木,他又怕得发抖。他只在帐外踱步,踩碎了地上的薄冰,像踩碎了自己做儿子的那点天良。北风卷着雪沫子扑进领口,他缩了缩脖子,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,父亲把他扛在肩上看灯——那灯,是范阳上元节的灯,亮得他眯起了眼。如今他睁着眼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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