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 贼入长安
前他对孙孝哲说:“长安是李家的根,你把这根刨一刨,让天下看看,李家再也经不起刨了。”孙孝哲领命,眼中闪着嗜血的光。他不知道,自己这一刨,刨出的不是李家的软弱,而是这座城,最深的那道伤口。
六月的长安,是一个盛世的尸体。
陷落前的最后一个清晨,长安还做着太平梦。西市的胡商支起了新到的香料,朱雀大街的槐荫下,几个孩童在斗蛐蛐;大明宫里,玄宗已诀别列祖列宗,悄然出城——可满城百姓,无一人知晓。这“不知”里的宁静,比任何警报都残忍:它让一座城,在最安稳的假象里,被命运一把攥碎。待到烽烟漫过城墙,人们才惊觉,那最后的晨钟,已是盛世敲给自己的丧钟。
它还没有凉透,却已无人认领。朱雀大街的萧条,西市的火光,门缝后的眼睛,砚台上的血——这些,后来都被写进了杜甫的“国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”。可诗写不出那一夜长安风里的焦糊味,写不出老秀才那方红墨砚,更写不出:当叛军的火把照亮大明宫的匾额时,匾上“大明”二字,竟比火光还刺眼。那“大明”,从此成了这座城,一个再也圆不回来的梦。
第二节屠掠之祸——孙孝哲的搜刮
孙孝哲进了长安,便把这城当作了自己的猎场。
他本是安禄山跟前的亲信,生得魁伟,性却阴狠。入城第一道令,便是“括财”——凡百官、富民、僧道之宅,皆入册查抄;金玉、绢帛、钟鼎、古玩,一车车拉进军营。长安百年积聚的膏脂,不过旬日,便被刮去了大半。有藏金不献的,鞭笞至死;有献了还被疑的,家口籍没。街巷里终日响着砸门声与哭嚎声,像一座城在被人一刀刀剐。
最惨的是唐室宗亲。
孙孝哲奉安禄山密意,对李唐宗室下了毒手。凡是陷在城中的郡王、公主、郡主、县主,乃至年幼的宗子,多被拘系,或缢或斩,前后被屠者百余口。昔日金枝玉叶,此刻与囚徒无异。有公主白发苍苍,被拖出府门时还拢着旧日的凤冠,叛军一刀劈落冠上珠翠,老公主跌在血泊里,喃喃一句“我李家待你们不薄”——那声音,被风卷进了朱雀大街的尘里,再没人听见。
有个尚在襁褓的宗室婴儿,被乳母藏在柴堆里。叛军翻出,乳母扑上去以身为蔽,被一矛刺穿胸膛,却仍死死搂着那襁褓不放,至死手未松。孙孝哲在旁见了,竟也怔了一怔,随即冷笑:“倒是个忠仆。”命人连婴带尸,一并抛入渭水。渭水那几日浮尸顺流,有渔人不敢打捞,只远远望了,在岸上烧了几沓纸钱。这渔人后来逢人便说:“那水里漂的,不全是死人,是李家的半壁天下。”
一名老宫女,是被逐出宫门的。
她姓甚名谁,史册无载,只知她在掖庭侍奉了四十余年,从武则天末年直到天宝。城破那日,她躲在夹墙里三天三夜,饿了便舔墙根的青苔。第四日,叛军搜到,见是个老妪,懒得杀,一脚踹开宫门,喝道:“滚!这宫里再没你的主子了!”她踉跄而出,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她侍了一辈子的宫殿——琉璃瓦上还沾着晨露,可里头住的,已不是她的天子。她抱着一个旧日的铜镜,镜里映着一张枯槁的脸,和身后那扇再也不会为她开的宫门。她走了几步,又回头,扑通跪下,朝着宫门磕了三个头,额上渗出血,才扶着墙,一步一步,挪进了长安的烟火里。
宫人们四散。
有的投了井,有的缢于廊下,有的被掠去军中。一个才人,被孙孝哲强纳,她夜间趁守备松懈,咬破舌尖,以血在墙上写“李”字,自尽而亡。孙孝哲见了那血字,不怒反笑:“倒是个烈货。”命人抹去。可那“李”字的痕迹,墙皮剥了一层,仍在;像这城里的忠义,杀了人,也杀不尽。
孙孝哲的搜刮,不止于财。
他更在意“人望”——凡有名望的朝臣、文人,皆被列名,逼其出仕燕廷,不从者下狱。王维、郑虔之辈,便是在这时落了伪职。孙孝哲在衙署里摆开酒宴,对被缚的唐臣说:“识时务者,此刻便写一纸降表;不识的,看看外头那百来口宗亲。”阶下唐臣,有的低头,有的闭目,更多的是沉默——那沉默,比哭喊更重,压得孙孝哲的酒杯,都像是举错了手。
孙孝哲的搜括,细到了器具。他命人挨户登记“物籍”,连一只唐三彩的骆驼、一帧吴道子的画,都造册入官。有户部老吏,被迫清点御府旧藏,见一册册御府重宝尽入贼手——原来玄宗出逃仓促,宫中所藏多未及携走,尽落入了叛军之手。老吏手抖得写不成字,孙孝哲夺过笔,亲自在册尾批了“祥瑞归燕”四字,掷笔大笑。那笑里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劫后的虚妄:他分明知道,一堆落难的重宝,镇不住这满城冤魂;可他偏要用这点虚妄,撑住自己“开国功臣”的梦。
长安的财富,被一车车运向洛阳。
运金的队伍,日夜不绝于道。押车的叛军懒散,有的半路便偷藏了金饼,塞进靴筒;有的与村民换了酒喝,醉倒在路边。孙孝哲闻知,斩了几个,却禁不住这蚁穴般的贪。他站在长安城头,望着一车车东去的金银,忽然觉得空——他得了李家的财,却得不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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