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剑阁闻铃


又撕碎,撕碎又补全,终是拼不回原样。

    他有时也会问起中原的战事,问的人却都支吾。偶有驿使从北方来,递上的奏报,多是“捷音”,细看却前后矛盾;他不是看不出,只是不愿点破。一个太上皇,若连这点“捷音”的盼头都没了,剩下的,便只有等死般的寂静。于是成都的行在,便在这“报喜不报忧”的默契里,日复一日,暖着,也空着。

    八月十五,成都无月,只有满城的灯火。玄宗独上高楼,望不见长安,也望不见灵武,只看见锦江两岸,万家灯火,像撒了一地的星。他忽然很想写一首诗,给远在北方、生死未卜的太子——可笔提起,又放下。他不知该写“父诫”还是“臣禀”,更不知那个北上灵武的儿,如今,究竟还是不是他的儿。风里又闻檐铃,他终于肯承认:这蜀中的安宁,原是一场温柔的囚禁,把他好好地,关在了结局之外。

    他在成都,渐成了一个“太上皇”的影子。偶有蜀中名士入见,谈诗论文,他依旧风趣,依旧渊雅,仿佛那场马嵬的兵变,只是别人梦里的事。可送客之后,他总要在庭中站许久,听锦江的水,一声声,把“长安”两个字,淘得越来越远。他给自己造了一座温柔的城,城里四季如春,有曲,有酒,有旧臣的恭维;城外,却是烽火连天的中原。而他,被好好地,关在了城里,也关在了结局之外。

    蜀中的名士里,也有方外之人。有一回,一个嘉州来的老僧入见,玄宗问起蜀中物事,老僧便说起凌云山下那尊大佛——岷江、青衣江、大渡河在山前三江口汇作一处,水势怒急,覆船无算;开元初年,凌云寺的海通禅师立誓凿佛镇水,沿江化缘,一凿就是几十年。禅师圆寂了,佛像只凿成一半;后来的官吏接手续凿,一斧一凿,没有停过。江上船人说,大佛凿到哪里,恶浪便平到哪里——这话当不得真,可船上人宁可当真。玄宗听完,沉默了半晌,说:山高水远,替朕上一炷香罢。他心里明白,这天下要镇住的,又何止一条江。

    有一夜,教坊在行在奏《雨霖铃》,玄宗听着听着,泪便下来了,当着众人的面,也不避。左右慌得要替他拭,他摆手,自己用袖子抹了,倒笑了:“哭一场,也好。这成都的雨,到底是假的;剑阁的雨,才是真的。”满座悚然,不敢接话。只有张野狐,悄悄把那半拍的空,吹得更轻了些——像是怕惊了老皇帝,这一场迟来的、毫无体面的恸哭。

    剑阁栈道上,玄宗把《雨霖铃》的曲谱交给乐工,说:“这支曲子,朕只写一半。剩下的,等回长安再补。”——他不知道,这支曲子,他再也补不完。

    成都北郊,官道折向东北的地方,有个驿亭。后来銮驾北还,走的便是这条路。蜀人传说,车驾出城那日,天子在北郊驻马回望,望不见长安,只望得见锦官城的雨——天子回头的地方,后人便唤作天回;又传是车驾在驿亭歇脚时,两京收复的捷报追上了御辇,天旋地转,回銮自此而始。两个说法,蜀人各执一词,谁也不肯让。千年之后,镇子还在成都北边,名字没有改——出了成都往北去,头一站,还叫天回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