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剑阁闻铃


个断了左臂的老兵拦在道旁,伏地大哭。他本是哥舒翰麾下,潼关溃败时,是被踩在尸堆里、昏死过去才捡回一命的。“官家,”他含泪喊,“潼关……没了,二十万人,没了!”随驾的官儿慌忙使眼色,要捂他的嘴。玄宗却摆手,命人扶起那老兵,亲手递了块饼,半晌才道:“朕……知道了。”这三个字,重得几乎压垮了他。老兵哪里知道,他随口一句,揭开的正是天子最不敢碰的伤:长安之失,根在潼关;潼关之失,根在当年那道让他自己追悔的诏书。

    韦见素站在仪仗后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他看见天子递饼的手,是抖的;看见天子望向老兵断臂时,眼底那点猝不及防的痛。他忽然明白,玄宗不是不知败,是不敢认败——一旦认了,这蜀道上的“巡幸”便立不住,随驾的人心便要散。于是这“粉饰”,竟成了君臣合演的一出苦戏:一个不肯说,一个不敢问,彼此都拿体面当铠甲,裹着里头千疮百孔的江山。

    行宫的布置,一日比一日像样。成都的官府,早遣人赶修了馆舍,铺了新毡,连案上的笔山都是蜀中特产的石料。韦见素夜里踱过庭院,见灯下几个内侍正给屏风补金,便驻足看了许久。“补得上么?”他低声问。内侍一愣,答:“回相公,金粉干透,便看不出补痕了。”韦见素摇头,心道:屏风补得上,这大唐的裂痕,却不知何年何月,才补得周全。

    是夜,韦见素终于展笺,将那道请立太子监国的密奏,一笔一笔写定。写罢,他吹熄灯,却迟迟不去睡。窗外蜀地的虫声唧唧,竟比长安的更喧闹,也更寂寞。他想起自己半生唯谨唯慎,如今却要行这等冒险的事——可若不冒险,这倾颓的江山,便真没救了。他把奏稿折好,压在枕下,心想:到了成都,寻个时机,面呈天子。只是他不知道,那“时机”,早已被灵武的鼓声,抢先敲响。

    第四节成都行在——“从此君王不早朝”

    七月,车驾抵成都。

    蜀郡本是锦城,沃野千里,富庶安稳。自安史乱起,中原鼎沸,惟剑南一道,因山川之险,成了天下少有的干净地。街市上仍是锦绣如云,酒肆里仍是笙歌不绝,连空气里都浮着一股懒洋洋的暖意。玄宗踏入成都城门时,百姓夹道,有老妪颤声喊“万岁”,他含笑挥手,心里却空落落的——这“万岁”声里,没有长安的底气,只有蜀中的安逸,像一个温软的梦,哄着不肯醒的人。

    玄宗驻跸,就剑南节度使署为行在。他下了一道手诏,自谓“太上皇”——其实此时他还不知道,千里之外的灵武,太子李亨已于七月甲子即位,改元至德,尊他为上皇天帝。这消息,被群臣默契地按在了驿路的那一头,谁也不敢先说,怕他受不住这“父子各为一君”的荒唐与悲凉。他只道太子随驾北上,迟早相逢,却不知那“北上”的,已做了天下的新君。

    成都的日子里,玄宗似乎又活回了从前的闲适。

    蜀中丝竹繁会,教坊残部在成都重新聚起,竟又能奏《霓裳》的残谱——只是少了几样乐器,多了几分沧桑,听来已不是当年的味道,倒像一个人老了之后,重唱少年时的歌。他日日听曲、观舞、品茶,偶尔临帖,写几行《鹡鸰颂》——那是他壮年手足情深时写下的,如今重展,墨迹里全是物是人非。有时他也会召成都的文士,谈诗论文,论及李白,便默然良久,只说“此人飘逸,终非庙堂之器”,却掩不住话里的惋惜。

    可长安的烽火,他听不到了。

    灵武的鼓角,他听不到了。

    马嵬坡下那袭白绫,他更不敢去想。

    成都的丝竹越热闹,长安的烽烟便越遥远。消息隔绝之中,一座临时行在,替他撑起了一个虚假的安宁。他甚至开始相信:乱不过旬月,待郭子仪、李光弼挥师收复两京,他便能携着那只写了一半的《雨霖铃》,从容回銮,再做一回太平天子。他把这念头说与高力士听,高力士只点头,却不接话——老奴比谁都清楚,这“回銮”二字,已是镜花水月;可他宁可天子做着这个梦,也好过直面那场醒不过来的惊雷。

    夜深,他独坐庭中,听锦江的涛声拍岸。忽然又闻檐铃——成都行宫的檐角,也悬了铃,大概是随驾的内侍,依着剑阁的旧例,替他挂上的。风过,一声,像剑阁的那声;再一声,像马嵬的那声。他怔住,良久,才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像是认出了一个阔别已久的旧人,又像是,终于肯在无人处,与那场逃亡和解。庭中桂影婆娑,花香沉静,老皇帝把那卷《雨霖铃》的初谱,轻轻压在了案头。他想着,等回了长安,定要补全那半拍的空,让这支曲子,有个圆满的收束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,剑外的风,早已替他改写了结局;他更不知道,灵武的城楼上,另一面龙旗,已然升起。

    成都的教坊,渐渐又热闹起来。残存的梨园子弟,在行在的厅上,为天子奏起旧曲。有一回奏到《霓裳》中段,忽然断了——少了一支箜篌,那一段便接不上。满座寂然,谁也不敢出声。玄宗却笑了,说:“断了就断了,留着这断处,也好教人记得,从前是怎样的全。”可散场之后,他却独坐到天明,把那支断了的调子,在心里补全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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