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 两将冤死




    如今呢?

    他叹了口气,把腰间的旧刀抽出来,刀鞘上的漆皮早就磨光了。他把刀递过去,一个新兵接过来,握住刀柄,翻来覆去地看,问:“老丈,这刀怎么使?”

    老校尉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
    募兵的鼓声,咚咚地响着。

    那鼓声敲在空荡荡的校场上,回声很大,大得有些凄凉。

    长安,这座天下第一的雄城,东有潼关,北有朔方,西有陇右——可它的武备,早就在四十年的太平里,锈蚀殆尽了。它像一匹养肥了的老马,毛色油亮,膘肥体壮,可蹄子已经忘了怎么跑。

    封常清带着六万市井之徒,在洛阳城头,等着安禄山的兵。

    安禄山的兵,也在等着他。

    第二节洛阳失守——血的教训

    腊月初,叛军先锋抵达武牢。

    武牢,就是虎牢关,洛阳东面的门户。封常清在这里布下了第一道防线——六万新兵,沿关列阵。阵是摆开了,可阵形是歪的,旗帜是斜的,兵卒握着长矛的手,在腊月的风里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叛军的骑兵,是曳落河。他们从范阳一路南下,破荥阳,陷陈留,如入无人之境——河北的郡县,有的降,有的溃,几乎没有打过一场像样的仗。他们的马是战马,人是老兵,刀口上沾过血,见过死人。

    封常清站在关墙上,看着地平线上涌出来的黑潮,对身边的副将说:“传令,第一阵顶住,第二阵接上,谁也不许退。”

    第一阵没有顶住。

    叛军骑兵冲到阵前,马未停,箭先到。箭雨落下的一瞬间,市井之徒的阵脚,像被捅破的纸糊灯笼,哗啦一声就散了。有人扔了矛回头跑,有人瘫在地上哭,有人抱着头缩在盾牌后面——一个绸缎庄的伙计,手里握着刀,手抖得握不住,刀掉在地上,他弯腰去捡,被溃退的人流撞倒在地,再也没能站起来。

    六万人的大阵,一刻钟就溃了。

    封常清下令斩了几个逃兵,稳住阵脚,退守葵园。他亲自督战,在阵后立了一排刀斧手——退者斩。可刀斧手也拦不住溃退的人潮,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兵,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走。

    葵园,洛阳近郊的一片坡地。这里比武牢平缓,更利于防守——可再好的地势,也架不住不会打仗的人。叛军两翼包抄,市井之徒顾头不顾腚,前后一夹,又溃了。

    这一次,封常清没有退。他带着亲兵,在阵中来回冲杀,浑身是血,甲胄上插着三支箭。他杀退了身边一圈叛军,回头一看,身后已经没有一个完整的队形了。

    他这才明白,什么叫“市井之徒,旬日成军”。

    那不是兵,是一群穿着军服的百姓。

    他们不怕死——屠户杀猪的手,敢往人身上招呼;纨绔子弟逞强的心,敢往前冲。可他们不会列阵,不会听令,不会在箭雨下保持队形,更不会在溃败中重新集结。打仗,不是靠一腔血勇就够的——那是靠十年、二十年的操练,一刀一枪喂出来的。

    封常清领着残兵,退入洛阳城,闭门坚守。

    他给长安写了一道奏表,只有八个字:

    “臣请死战,以守东京。”

    奏表送出城去,他没有等回信。他知道,等不到了——远水,救不了近火。

    上东门之战,是洛阳城下的最后一战。

    这一战,封常清亲自上了城头。他穿着安西的旧甲,提着刀,站在最险的地方,杀退了三波攻城的叛军。城下,叛军架起云梯,蚁附而上;城上,守军把滚木、热油、石灰,一股脑往下倒。市井之徒们在绝境里反倒豁出去了——反正退无可退,横竖是一死,不如跟胡人拼了。

    那个杀猪的屠户,在城头上用剔骨刀劈翻了一个爬上垛口的叛卒,回头冲封常清喊:“将军,俺杀人了!俺杀的是胡人!”

    封常清在血泊里冲他点头:“好,杀得好。”

    可拼,拼不过。

    叛军太多,多得像潮水。洛阳的城墙,不是潼关,不是范阳,它只是一座太平了四十年的都城,城防工事年久失修,守城的器械,多半是摆设。入夜,叛军从西面薄弱处登城,洛阳,陷了。

    封常清率残兵巷战,从洛阳城的东市,一路杀到西市。他身边最后只剩下几百人,个个带伤。有人劝他:“将军,城守不住了,降吧——范阳那边,兴许还认你这个安西来的名将。”

    封常清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说:“我封常清,从安西到怛罗斯,还没降过谁。”

    他带着这几百人,从洛阳城的北门杀出去,退往陕郡。

    洛阳城头,唐旗落下,燕旗升起。

    叛军入城,纵兵劫掠。那些先前只当安禄山是“奉诏讨逆”的洛阳人——那个在94章里还念着“天子圣明”的洛阳百姓——终于明白,来的不是朝廷的军队,是狼。城里的灯,一盏一盏熄了;街上的哭声,一夜没有停过。

    封常清退到陕郡的时候,高仙芝已经在那里了。

    高仙芝,安西大都护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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