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章 范阳起兵



    高力士站在御座之后,垂着眼,一言不发。他想起两年前在兴庆宫,自己说“臣恐一旦祸发,不可复救”,玄宗说“卿勿言,朕徐思之”;想起更早的时候,他说“老奴此后,再不敢言了”——如今,祸真的发了,他却连一句“早该如此”都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玄宗起身,在殿里走了两步,又坐下。他忽然问高力士:“力士,你说,朕这辈子,是不是信错了人?”

    高力士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半晌,他说:“陛下没有信错人,是人心,会变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,玄宗听进去了,又好像没听进去。他重新拿起那份奏报,又看了一遍,忽然说:“传封常清来。”

    封常清是安西节度使,前些日子入朝奏事,滞留在长安。此人两年前跟着高仙芝,在怛罗斯与黑衣大食打过一仗——那一仗,大唐输了,可封常清的胆气,没有输。他回朝时,高仙芝与他并辔东归,一路上谁也没提怛罗斯三个字,只在馆驿里对饮了一夜。那一夜封常清说过一句话:“输给大食,是输在离得太远。可这口气,总有一天要还。”

    如今,安禄山打上门来了。封常清连夜被召到华清宫,跪在御前。

    ——这一段君臣问对,后文自有细表。这里只说一句:数日之内,封常清领了范阳、平卢节度使的告身,翻身上马,连夜驰向东京。

    (他此去,募得六万人,断河阳桥,守洛阳——可那六万人,多是市井之徒,仓促成军。这是后话。)

    望着封常清远去的背影,玄宗的心,忽然定了一点。他自我安慰:不怕,朕还有兵,还有将,还有天下。安禄山再能打,也不过十五万人。朕的大唐,养了十四载太平,还怕他不成?

    他这样想着,重新坐下,想叫乐工再奏一曲——可开口的时候,他忽然忘了那曲子的名字。

    渔阳鼙鼓动地来,惊破霓裳羽衣曲。

    华清宫的夜,从此不再有曲声。

    叛军过了黄河。消息传至华清宫,玄宗正在听《霓裳羽衣曲》。乐声骤停,满殿寂静。玄宗的第一句话是:“不可能。”——他起身走了两步,又坐下,对高力士说:“再奏一遍。”乐工的手指抖得拨不动弦。

    乐工试了三次,手指还是抖的。弦一拨就颤,颤得不成调。玄宗没有发火,只摆了摆手:“退下吧。”

    乐工们如蒙大赦,抱着琴瑟退出殿去。满殿只剩下玄宗和高力士两个人。

    殿外的风忽然大了,吹得宫灯乱晃,影子在墙上摇来摇去。玄宗坐在御座上,看着那盏灯,很久,很久。他忽然说:“力士,你听——”

    高力士侧耳。殿外只有风声,和远处骊山温泉的水声。

    “有马蹄声。”玄宗说,“十五万匹马,过了黄河,正在往南跑。”

    高力士没有听见马蹄声。可他看着玄宗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,映着灯火的影子——他忽然觉得,皇帝不是听见了马蹄声,是看见了那一夜范阳的狼烟,看见了二十年的信任,一寸一寸地碎掉。

    “朕当亲征。”玄宗忽然说。

    高力士猛地抬头。亲征?皇帝要御驾亲征?

    “朕御驾亲征,”玄宗重复了一遍,“朕亲自去,看禄山还敢不敢反。”

    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是抖的。高力士听得出来——那不是愤怒的抖,是恐惧的抖。一个皇帝,说“朕当亲征”的时候声音发抖,说明他怕了;而他怕的,不是安禄山,是那个“不可能”正在变成“可能”。

    杨国忠也怕了——他怕的,是另一件事。他听说皇帝要亲征,连夜进宫,跪在贵妃面前:“贵妃,陛下亲征,必留太子监国。太子监国,必杀国忠!贵妃救我一救!”

    贵妃听了,衔土请命,跪在玄宗面前哭了一夜。玄宗到底没亲征成。

    ——这些,都是华清宫那一夜之后的事了。

    那一夜,骊山的雪落下来,落在温泉的热气里,化了。华清宫的灯,亮了一夜。灯下,玄宗坐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他对高力士说:“朕老了。”

    高力士没有接话。他只是在心里想:陛下不是老了,是盛世,到头了。

    雪还在下。骊山脚下的驿道上,一骑快马正顶着风雪奔来——那是洛阳的告急文书,叛军的前锋,已经过了黄河。

    渔阳鼙鼓动地来,惊破霓裳羽衣曲。

    盛世的最后一曲,在华清宫的温泉边,奏完了。兴庆宫的灯,一盏盏熄去;范阳的狼烟,一盏盏燃起。大唐,就在这一明一灭之间,走进了它最漫长的黑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