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章 范阳起兵


  他开口,声音借着晨风传出去:

    “天子密诏,命我入朝讨杨国忠。诸军,随我南下!”

    “万岁——”呼声如潮,从校场这头滚到那头,惊起城头栖鸦,扑棱棱飞了满天。

    安庆绪立在铁舆旁,看着父亲。晨光里,那个胖得连路都走不动的人,此刻坐在铁舆上,却像一座山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带他去看阅兵,指着校场上的兵问他:“儿啊,这些是什么?”他答:“是兵。”父亲摇头:“不是兵,是命——是咱爷俩的命。”

    如今,这命,要压上去了。

    发所部兵及同罗、奚、契丹、室韦凡十五万众,号二十万,反于范阳。

    命贾循守范阳,吕知诲守平卢,高秀岩守大同,诸将皆引兵夜发。

    大军开拔,范阳城头,狼烟骤起。

    那不是示警的烽火,是安禄山自己下的令——他要用这一把火,告诉河北、告诉洛阳、告诉长安:范阳起兵了。

    狼烟笔直地升上夜空,又往南压下去,像一条黑色的长龙。城头的老卒看着那烟,忽然明白了今夜添柴是为的什么。他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
    禄山乘铁舆,步骑精锐,烟尘千里,鼓噪震地。

    十五万人出了范阳,向南,向中原。马蹄踏碎冻土,甲叶碰撞如雨,烟尘扬起十里,把天边都染黄了。城里的百姓被这声响惊醒,扒着门缝往外看——只看见一队一队的兵,黑压压地涌过去,像一条黑色的河。有胆大的孩子爬上墙头,被大人一把拽下来:“看什么!那是要出大事了!”

    “什么大事?”

    “皇上要打仗了。”

    孩子不懂,打仗为什么要从范阳打。他只知道,从今往后,范阳城里的男人,少了一大半。

    范阳城头,贾循驻马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。城里的灯还亮着——那是他守着的一城灯火,也是安禄山留给他的一根根弦。

    从今夜起,河北道上,狼烟一盏,接着一盏,往南燃去。

    篇三末,兴庆宫的灯一盏盏熄去;篇四起,范阳的狼烟一盏盏燃起。同一片夜空下,一盏灯灭,一盏灯明——大唐,就在这明灭之间,走到了裂变的关口。

    第二节伪诏与檄文——“奉诏讨逆”的谎言

    大军南下的第一件事,不是攻城,是造势。

    安禄山帐下,谋主严庄连夜赶制了一面黄旗,旗上七个大字:“奉密诏讨杨国忠”。黄旗插在中军帐前,迎风招展。全军上下,人人都知道此行是“奉诏讨逆”——至于那诏书是真是假,没有人问,也没有人敢问。

    伪诏是严庄拟的。严庄是河南人,落第书生,做了安禄山十几年的谋主。他提笔写诏,用的是朝廷制敕的口吻,开头便是“朕闻杨国忠……”云云,把杨国忠的罪名一条条列出来:聚敛虐民、擅权乱政、构陷忠良——写得比朝廷自己的诏书还像诏书。写完了,安禄山拿起来看(他不识字,只认得那卷黄帛上的印),点点头,说:“好,就这样。”

    檄文是高尚草拟的。高尚是幽州人,落魄书生,安禄山养在帐下多年,专管笔墨。这一篇檄文,发往河北诸郡,开篇便是:

    “禄山承陛下密诏,入朝清君侧。诸郡守吏,各安其职,勿惊勿扰;敢有拒者,以逆论。”

    檄文传下去,河北各州县的驿马,一夜之间跑断了腿。郡守县令们捧着檄文,面面相觑:朝廷与范阳,到底谁是谁非?杨国忠专权,天下尽知;安禄山兵强马壮,河北尽在其辖下。这檄文说得头头是道,黄旗举得堂堂正正——难道,真是皇帝密诏?

    没有人能查证。密诏这东西,查证不了;而范阳的刀,已经架在脖子上了。

    范阳军中的将士,倒是真的信了——或者说,他们愿意信。安禄山养了他们二十年,衣粮比禁军优十倍,赏赐无算。如今大帅说“奉密诏讨贼”,那便是奉密诏讨贼;大帅要南下,那便南下。至于长安的皇帝是谁,他们不认得,也不关心。

    乡野的百姓,更是被一面黄旗搅得糊里糊涂。叛军过境的村子,有人拦住队伍问:“军爷,这是去勤王么?”

    “奉密诏讨杨国忠。”骑兵头也不回。

    “哦,讨杨国忠啊,”百姓点头,“那杨国忠是坏,该讨。”

    安禄山要的,就是这个。他要的,不是“谋反”两个字,是“奉诏”两个字——旗上写着奉诏,檄文写着奉诏,百姓嘴里传着奉诏,这谋反,便成了勤王。等到长安反应过来,河北已经“奉诏”了大半。

    时承平日久,民不识兵革,忽闻范阳兵起,远近震骇。

    河北皆禄山统内,所过州县,望风瓦解。

    最先遭殃的是太原。

    安禄山起兵之前,就留了一手:他遣何千年、高邈等,以献射生手(善射的猎户)为名,带着二十骑奚人,乘驿直奔太原。太原尹杨光翙,是朝中少数几个敢说安禄山要反的人——天宝十三载,他进京述职,就曾在御前说过“禄山有反状”,被杨国忠压了下去。安禄山要的,就是他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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