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三镇节度
刺探安禄山的阴事,又让京兆尹李岘带兵围了安禄山在京城的宅邸,把安禄山的宾客李超等抓进御史台狱,秘密处死。
安禄山的儿子安庆宗住在京师,连夜把消息送到范阳。安禄山接报,沉默了很久,忽然笑了:“杨国忠这是在逼我。他越急,我越不急。”
他写了一封奏章进京,为被抓的宾客叫屈。玄宗看了,把杨国忠叫来训了一顿:“禄山与朕推心置腹,你为何总是与他为难?”杨国忠有口难言,只恨得牙痒。
第二年春天,玄宗为安禄山的儿子安庆宗娶荣义郡主,下诏召安禄山入朝观礼。
安禄山称疾不至。
玄宗说:“禄山病着,来不了,罢了。”
杨国忠急道:“陛下,他这是不敢来!”
玄宗不悦:“禄山与朕君臣二十年,你为何总疑他?”
杨国忠跪下,以头触地:“臣愿以头颅担保,安禄山必反!”
玄宗拂袖而起:“你且退下。”
又是“且退下”。
那天夜里,玄宗一个人坐了很久。
“卿勿言,朕徐思之”——他想了。想安禄山那双肥得眯起来的眼睛,想他趴在地上学胡旋舞的样子,想他每次入朝带的那一车车珍玩。他想了很久,想到最后,把自己说服了:禄山不会反。他要反,早反了,何必等到今天?他太老了,老得不愿意再想一件烦心事。
于是他把这事放下了,放得干干净净。
深秋,兴庆宫又奏起《霓裳羽衣曲》。宫墙外,隐隐有小儿的歌声,断断续续:“禄山来,禄山来……”玄宗听不见——或者听见了,只当是风。高力士站在阶下,垂着头,一言不发。
长安的灯,一盏一盏熄了。
范阳的灯,一盏一盏亮着。
那首童谣,从长安传向四方,传进河北,传进范阳。安禄山在灯下听了,笑了。
“长安人自己先怕了。”他对史思明说,“怕了,就好办了。”
一名老兵在长安街头望着巡行的禁军,对同伴说:“这些兵,连安禄山一个镇的兵都打不过。”
同伴惊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
老兵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,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袖。
“因为我就是从范阳回来的。”
他原是范阳军的一个队正,跟了安禄山十年,讨过奚,征过契丹。记得最深的那一仗,是在契丹人的地盘上——三千人,半夜摸营,杀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,天亮时,营帐烧红了半边天。那是他见过最狠的兵,也是他见过最听话的兵:主帅一声令下,刀山火海也敢跳。三年前,他在阵上断了一条胳膊,被清出军籍,回到长安种地。走的那天,范阳校场上的兵还在操练——那阵势,他记了一辈子。
他望着眼前巡行而过的禁军:刀是新的,甲是亮的,可那些兵士的眼神,松松散散,像赶集的百姓。
“我见过真正要打仗的兵是什么样子,”老兵说,“他们不喊,不笑,眼睛只盯着一个地方。刀一出鞘,人就得死。”
“禁军?”他摇了摇头,“十个捆一块儿,也打不过范阳一个镇。”
老兵说着,忽然咳嗽起来,咳得弯下了腰。他的脸色蜡黄,一看就是吃过苦的人。
“那你当年,为什么不当逃兵?”同伴问。
“逃?”老兵直起腰,笑了笑,“范阳的兵,没有逃兵。逃的,都死了。”
说完这句,他再不肯多说。
同伴不信,还想再问。老兵已经转身走了,空荡荡的右袖,在风里晃了晃。
第二年十一月甲子,安禄山以讨杨国忠为名,发所部及同罗、奚、契丹、室韦兵十五万,号二十万,引兵而南。
渔阳鼙鼓动地而来,惊破霓裳羽衣曲。
长安人终于听懂了那首童谣。
“禄山来,禄山来。”——他来了。
老兵的话应验了。可惜那时候,长安城里,再没有人想起那个断了一条胳膊的队正。
那一夜,兴庆宫的灯,全熄了。
范阳的灯,一直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