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杜甫困守长安
卷诗稿。有人问他:“子美,你学问那么好,怎么不去考进士?”他苦笑:“考过了。天宝六载,考过了。”有人又问:“那怎么……”他不答,只举起杯来:“喝酒。”
这一年,他在长安,遇见了李龟年。
李龟年是梨园的供奉,天子的乐师。开元年间,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,在洛阳见过李龟年——那时候,岐王李范的宅子里,每逢宴集,李龟年总要来唱一曲。岐王家的牡丹,开得满院都是;李龟年的嗓子,亮得像银铃。满座的王孙公子,屏息凝神,听一个歌者,把大唐唱成一首歌。
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?
如今,李龟年老了。嗓子哑了,眼也花了,颧骨高高地突出来,像一座瘦下去的山。他看见杜甫,愣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杜公子?是你?”
“李供奉,是我。”
两人在酒肆里坐下。李龟年给他斟了一杯酒,自己先喝了,眯着眼,半天不说话。
“我还记得,”他终于开口,“岐王宅里,你坐在最后一排。满座的人都在听我唱,只有你,一边听,一边用手指在桌上写写画画。后来有人告诉我,那就是杜家的公子,会写诗。”
杜甫笑道:“我那时候,在学您的唱腔。”
李龟年摇了摇头:“我那时候,嗓子真好。好到连我自己都信了,这大唐的富贵,能唱一万年。”
他忽然沉默下来。窗外的长安,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,车马声、叫卖声、丝竹声,混成一片。可是李龟年听了一会儿,低声道:“杜公子,你听——这满城的声儿,是不是和从前不一样了?”
杜甫没有回答。他听不出来。他只知道,自己到长安四年了,住过客栈,租过旧屋,投过无数诗稿,见过无数冷脸。那个在洛阳城里意气风发的少年,如今已经学会,在叩门之前,先想好如果被拒,该往哪个方向走。
“李供奉,”他问,“您往后,有什么打算?”
李龟年又喝了一杯酒,笑道:“我老了,唱不动了。再过几年,就该回江南去了。江南的水好,养嗓子。”
“那您若是在江南见着我——”
“见着你,”李龟年打断他,“我再给你唱一曲。”
杜甫举起杯来:“一言为定。”
他那时候还不知道,这一句“一言为定”,要到很多年后,才会兑现。那时候,长安已经没有了,洛阳也残了,他们一个在江南的街头卖唱,一个在江南的船上写诗。那时候的江南,正是落花时节。
第二节三大礼赋——献赋十年犹未遇
天宝十载正月初一,天子要行三大礼。
太清宫、太庙、南郊——朝献、朝享、有事于南郊。这是天子最隆重的祭祀,十几年也难得行一次。诏书一下,整个长安都动了起来:太常寺备礼,光禄寺备馔,司天台卜吉时,礼部拟仪注。百官们都在盘算,这一场大礼,谁有资格陪祀,谁能在天子面前露脸。
杜甫也动了。
他从床底下,翻出那卷写了又改、改了又写的赋稿——《朝献太清宫赋》《朝享太庙赋》《有事于南郊赋》。三大礼,三篇赋。他花了整整一年的心血,把太清宫的紫气、太庙的香烟、南郊的祭坛,都写进了辞藻里。他写得太清宫的仙乐,仿佛真的从天上飘下来;写得太庙的列祖,仿佛真的在香烟里睁开眼;写到南郊的那一轮冬至的太阳,他自己,都感动得落了泪。
他把三篇赋,工工整整地誊抄了一遍,用锦缎裹好,托人送进了集贤院。
那一天,他坐在少陵原的旧屋里,等了一整天。
消息是半个月后传回来的:天子读了他的赋,龙颜大悦,说了一句:“此赋,可以传世。”
杜甫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正在劈柴。他愣了一会儿,斧头掉在地上,砸了自己的脚背,也不觉得疼。他跑到院子里,对着长安城的方向,深深地拜了下去。
“臣杜甫,谢陛下知遇之恩!”
他以为,自己等了十年的机会,终于来了。
集贤院待制。
那是天子给他的名分:在集贤院里挂个名,等候铨选。虽然不是官,却离官只有一步——天子记得他,宰相迟早也会记得他。他想,用不了多久,就会有人来告诉他:杜待制,陛下有旨,着你去做某某官。
他等啊等。
集贤院的日子,是枯坐。每天清晨,他来到院中,在自己的案前坐下,研墨,铺纸,等着有人唤他。案上的墨,研了又干,干了又研。院里的槐树,叶子绿了,又黄了。他写了多少诗,数不清了;他见过多少来来往往的官吏,也数不清了。人人都客客气气地叫他一声“杜待制”,然后,就再也没有别的话了。
有一回,他壮着胆子,去问院里的主事:“敢问,晚生的铨选——”
主事头也不抬:“等着吧。圣上没忘你。”
圣上没忘他。
圣上当然没有忘他——天子的记性,好得很,好到还记得他说过“此赋可以传世”。可是天子的记性,也坏得很,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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