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怛罗斯之败


萨宝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可是,他回不去长安了。

    怛罗斯之战以后,中亚的局势,彻底变了。大食人东进,昭武诸胡离心,大唐在西域的威望,一落千丈。丝路渐渐萧条,驼队少了,商栈关了,烽燧熄了。康萨宝的生意,越做越小,最后,连撒马尔罕的商栈,也盘了出去。

    他留在了撒马尔罕,做了蔡老匠的后人——不,他做了所有被俘工匠的后人。

    每年春天,他都会去城东的纸坊,看一看那些新抄出来的纸。纸是白的,像雪;雪是从天山飘下来的。他有时候会想:高都护要是知道,他打了败仗,丢了三万条性命,却让这纸,一路传到了天边——他那一夜的白头,会不会,少几根?

    高仙芝败归安西的那一夜,在帐中坐了一整夜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晨,封常清进帐,吓了一跳:高都护的头发,一夜之间,全白了。

    “都护——”

    高仙芝摆摆手,示意他不必多说。他走到铜镜前,看了看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老人,沉默了片刻,说:“胜败兵家常事。封常清,你也是这么想的吧?”

    封常清低声道:“胜败,确是兵家常事。”

    高仙芝摇头:“我败的不是一场仗,是大唐在西域的脸面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,望着帐外那片远山——雪山,还是四年前连云堡外的那片雪山。四年前,他问向导:“雪山那边,是什么?”向导说:“是昭武九姓,是大食。”他问:“再往西呢?”向导摇头:“没人知道。”

    如今,他知道了。

    “再往西,”他低声说,“是怛罗斯。是大食。是我高仙芝,这辈子,也洗不掉的耻辱。”

    帐中寂静。封常清张了张嘴,想劝,又不知从何劝起。

    许多年后,当阿拉伯史书记载这场战争时,会特意写下一句:唐军有造纸之匠,被俘西去。

    史官们没有写高仙芝的白发,没有写三万亡魂,没有写怛罗斯城下的血。他们只记住了那几张纸。

    而高仙芝,也永远不会知道,他那一夜的耻辱,在几百年后,变成了文明的种子,顺着丝路,一路向西,长成一片绿洲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的是:四年后,安禄山反,朝廷召他入朝平叛。他与封常清,将并辔东归,战死——不,不是战死,是死于边令诚的刀下,在潼关。

    那时候,他还会不会记得,怛罗斯城下,那个兵败的白头之夜?

    ——大唐在西域的脸面,终究,还是他高仙芝,用命,换回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