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李白长安
他骑上马,一路向北。
一路上,他不时想起当年出蜀走过的蜀道——不过这一次,他不再感叹蜀道之难,因为前方,是长安。
他这一路,走了两个月。渡淮水,经汴州,风餐露宿。每到一处驿站,他都提笔在墙上题诗;每过一座城,都有读书人追着马跑出十几里,就为看一眼这位传说中的谪仙人。
他进长安那天,是个晴朗的冬日。
城门口,挤满了人。贺知章站在人群最前面,远远看见他,便扬手高呼:“太白!太白!”
李白翻身下马,大笑着迎上去:“老贺,你怎么来了?”
贺知章拉住他的手,上下打量:“老夫听说朝廷下了诏书,就知道你要来了。走,先喝酒去!”
“喝酒?”李白一愣,“不是说,明日要觐见么?”
“怕什么!”贺知章笑道,“天子还要等明日呢,酒可不等人!”
两人相视大笑,竟真的一头扎进东市的酒楼,喝了个通宵。
第二天,李白是顶着宿醉,进的宫。
金銮殿上,玄宗亲自接见了他。
那天的排场,让满朝文武都看傻了眼:天子降阶相迎,走下了御座前的丹墀,一直走到李白面前,拉住他的手,赐座,赐食——御手调羹,亲自为他调和了一碗羹汤,送到他嘴边。
“卿是布衣,名为朕知。非素蓄道义,何以至此!”玄宗笑着说,“从今往后,你就留在朕身边,替朕起草诏书。”
玄宗又问他:“卿能饮乎?”
李白醉意未消,却也不惧,答道:“臣斗酒诗百篇。”
玄宗大笑:“好!朕的后宫里,有的是好酒。你替朕写诗,朕供你酒喝——这笔买卖,朕不亏。”
满殿寂静。
百官们看着那个布衣男子,心里都在想:此人一入京,便是这般恩宠,往后,还不知要飞到哪里去。
李白跪地谢恩,抬起头来,看见的,是整个天下。
他以为,那就是他辅佐明主、建功立业的开始。
他不知道,那也是结束。
第二节醉草与脱靴——御前的放诞
翰林院的日子,和李白想的不一样。
他想的是运筹帷幄、决胜千里,是“奋其智能,愿为辅弼,使寰区大定,海县清一”。可实际上,翰林供奉的差事,不过是替天子写写诗、填填词、草草诏书,逢年过节,写几篇歌功颂德的文章。
李白在翰林院,闷得要发疯。
他唯一的快乐,是酒。
翰林院里,他常常喝得烂醉。醉了,就躺在院子里,看天上的云。同僚们看他这样,有的摇头,有的偷笑。有人说他狂,有人说他怪,可没人敢说他不好——因为天子的御案上,还摆着他的《清平调》。
那是在兴庆宫沉香亭。
天宝三载春,牡丹盛开。玄宗与太真娘子在沉香亭赏花,李龟年抱着琵琶,立在阶下。玄宗忽然说:“赏名花,对妃子,焉用旧乐词为?”
——赏着名花,对着美人,怎么能再唱旧曲子?
李龟年会意,立刻去宣李白。
李白来时,已经喝得酩酊大醉。
他歪歪斜斜地走进沉香亭,一身的酒气。玄宗见了,不但不恼,反而笑了:“李白,你又醉了。今日赏花,你且替朕,写几首新词。”
李白醉眼朦胧,看了玄宗一眼,又看了太真娘子一眼,忽然咧嘴一笑:“臣,能写。”
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案前,笔在手里,却拿不稳。他索性脱了靴子,盘腿坐下,喊了一声:“来人,研墨!”
旁边侍立的,正是高力士——当朝第一宦官,右监门卫大将军,渤海郡公,连宰相见了他,都要礼让三分。
李白醉中,把脚一伸,指了指高力士:“你,替我脱靴。”
满殿的人,都倒抽了一口冷气。
高力士的脸,白了。
他侍奉天子三十年,从没被人这样使唤过。他站在那里,腰上还挂着那把象征权势的玉带,一双眼睛盯着李白,像是要喷出火来。
可是天子在场。
玄宗看着这一幕,居然笑了:“力士,你就替他脱一脱。他是醉的,你让让他。”
高力士低下头,慢慢地弯下腰,替李白脱下了另一只靴子。
他弯下腰的那一刻,心里想的是什么,没有人知道。
他只觉得,这世上,还从来没有人,敢这样对他。
他侍奉天子三十年,连当年的太平公主、后来的李林甫,见了他,都要称一声“高内侍”。他是天子最信任的人,是这宫里,唯一能在御前说上话的人。
可今天,一个醉醺醺的布衣翰林,当着满殿的人,让他脱靴。
而且,天子还笑着让他脱。
那一瞬间,高力士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在天子眼里,他高力士,和那个布衣翰林,没有区别。他们,都是天子身边的一个“人”,高兴了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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