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章 杨氏得宠
百里;而荔枝之递,日行不知多少里——驿卒过站,不下马,只换马,驿吏在道旁备好新马,旧马卸了鞍,倒在地上喘,往往就再也起不来了。
涪州的荔枝,走的是西南驿道:出涪州,过合州、果州,越剑门,入汉中,经子午道,直抵长安——两千余里的山路,栈道连云,险绝处,仅容一骑。
岭南的荔枝,路更远,还要翻五岭。为了一篮荔枝,朝廷在这两条道上,常年备着数百匹好马,数十名精壮的驿卒。
岭南到长安,涪州到长安——数千里的驿道上,站站设驿,马不停蹄,人不下鞍。驿卒换马不换人,马死了一匹,换一匹;人跑死了,换人。一骑红尘,昼夜兼程,几千里的路,硬是跑出了“味未变已至京师”。
涪州的驿卒,管这条道,叫“荔枝道”。
荔枝道上的故事,长安城里的人,听不见。
涪州城外,有个驿卒,叫阿福。
阿福第一次跑荔枝道,是给贵妃送荔枝。他在涪州城外的妃子园里,亲手摘下一篮荔枝,用竹筒装好,密封,然后翻身上马。
一路向北,过剑门,翻秦岭,经子午道,直奔长安。三天三夜,人不离鞍,马换了好几匹。跑到秦岭的栈道上,马失前蹄,把阿福摔了下来,腿摔断了。
阿福爬起来,抱着荔枝筐,一瘸一拐,跑完了最后三十里。
赶到骊山华清宫,已经是第三天夜里。
他把荔枝呈上去。宫人验了:荔枝还是红的,剥开,瓤还是白的,一咬,还是甜的。
贵妃坐在汤池边,接过宫人剥好的荔枝,咬了一口,皱了皱眉:“今年的荔枝,不如去年的甜。”
阿福跪在殿外,听着这句话,愣了很久。
他腿上,血还在渗,把裤子都染红了。
他想说:娘娘,为了这一篮子荔枝,我们跑死了三匹马,摔断了一条腿。秦岭栈道边上,还躺着一具尸首——是上一站的驿卒,马跑死了,他徒步跑了二十里,倒在了道上,再没起来。
他想说:娘娘,您吃的不是荔枝,是命啊。
可他什么也没说。
他磕了个头,退下了。
宫人赏了他一吊钱,让他回去养伤。他攥着那吊钱,走在华清宫外的雪地里,忽然不知道,自己是该哭,还是该笑。
杜牧后来有一首诗,写的就是这一幕:
长安回望绣成堆,山顶千门次第开。
一骑红尘妃子笑,无人知是荔枝来。
一骑红尘妃子笑,无人知是荔枝来。
“无人知”——没人知道,那一路红尘里,有多少马倒下了,有多少人倒下了,有多少家庭,为了这一篮荔枝,散了。
贵妃不知道。
圣上不知道。
长安城里的人,也不知道。
他们只知道:贵妃爱吃荔枝,圣上就给她送荔枝;送来的荔枝,又甜又新鲜;贵妃笑了,圣上就高兴。
这样挺好。
驿道上的马灯,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又一盏一盏地熄下去。
华清宫的灯,还亮着。
每年十月,圣上照旧带着贵妃,上骊山。
天宝十四载的秋天,华清宫的灯,比往年亮得更早。
没有人知道,就在那座灯火通明的骊宫脚下,有一条驿道,正通向北方;也没有人知道,北方的那座范阳城里,有一盏灯,已经亮了很多年。
渔阳鼙鼓,就要响了。
天宝十一载十一月,右相李林甫薨。政事堂,换了主人。
新主人,是杨国忠——圣上亲自点的右相,兼文部尚书。宣麻拜相那天,百官来贺,把政事堂的门槛都踏破了。杨国忠坐在李林甫坐过的位子上,笑得合不拢嘴。
他坐了不到一个时辰。
案上的奏章,堆得像小山。他翻了几份——天下各道的折子,有报灾的,有请饷的,有举荐官员的,有弹劾边将的。他看得心烦,把奏章往边上一推。
忽然,他停住了。
一份卷宗,引起了他的注意:剑南道,一桩盐铁案的案卷。
盐铁——蜀中的盐井、铁矿,一直是朝廷的大利,也是蜀中豪强的命根子。杨国忠在蜀中长大,蜀中的盐铁,他门儿清。
他翻开案卷,越看,脸色越难看。
“这桩案子,谁在查?”他问。
身边的书吏赶紧答:“回右相,是户部在查。说是剑南道有人私贩井盐,偷漏盐税——”
“户部查了几家?”
“查了……查了蜀中刘家、陈家……还查到——”书吏的声音低下去,“还查到,杨家在蜀中的一处产业,与这桩案子,有些牵连。”
杨国忠的脸色,阴沉下来。
他合上案卷,站起身:“备车。”
“右相,您这是——”
“去户部。”杨国忠说,“这桩案子,本相亲自过问。”
书吏愣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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