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罗钳吉网


再没有出来。

    杨家兄弟三人,同日而死。弘农杨氏,满门抄没。

    消息传出来,长安城,整整安静了三天。

    这三天里,朝中再没有一个人,敢提起杨慎矜的名字。可私下里,人们都在悄悄传一句话:“杨慎矜审过韦坚的案子。如今,审人的,也被人审了。”

    狱网之下,无人漏网。

    自天宝五载以来,韦坚死、李适之死、裴敦复死、李邕死、杨慎矜死……两年之间,朝中名臣,相继坐诛。剩下的人,都学会了同一件事:闭嘴。

    天宝六载十二月,一场例行的朝会。

    含元殿里,百官列班,整整齐齐,像一排排泥塑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咳嗽,连笏板相碰的声音,都听不见。玄宗坐在御座上,觉得今天的朝堂,格外安静。他环视一周,问道:“诸卿,可有事奏?”

    一片沉默。

    “有事,只管奏。”

    还是沉默。

    玄宗等了一会儿,笑了:“好。无事,散朝。”

    百官山呼万岁,鱼贯而出。走到殿门口,有人悄悄回头,看了一眼御座上那个渐渐老去的背影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这座殿上,张九龄与李林甫吵架的声音,能传到殿外去。

    “那时候,”那个官员在心里想,“这殿上,是有声音的。”

    殿门外,两个御史,一老一少,走在最后。

    年轻的那个,终究忍不住,低声道:“韦坚、李邕、杨慎矜,一个接一个地死。朝廷,就没有一个人敢说句话么?”

    老御史头也不回,脚步不停:“说什么?说韦坚冤?韦坚是陛下赐死的。说李邕冤?李邕是奉旨杖杀的。说杨慎矜冤?那是陛下御笔勾的。你记住——凡是能上到御前的案子,就没有冤的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——”

    “可是什么。”老御史忽然站住,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你知道咱们为什么还活着么?”

    年轻人怔住了。

    “因为咱们不说话。”老御史说,“你知道李邕为什么死了么?因为他说话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,转身走了,留下那个年轻人,站在寒风中,愣了很久。

    散朝后,政事堂里,李林甫召见了一班谏官。

    他坐在主位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笏,笑吟吟地看着面前这些噤若寒蝉的官员,慢悠悠地说:“诸君,近日可有什么话,要奏给陛下听?”

    无人应答。

    “没有话,是好事。”李林甫说,“我大唐,明主在上,群臣将顺之不暇,乌用多言!诸君不见立仗马乎?食三品料,一鸣辄斥去。悔之何及!”

    立仗马——宫门外的仪仗马,披着锦绣,吃着三品官的料,却一声也不许叫。

    这句话,李林甫说过不止一次了。可这一次,谏官们听在耳朵里,只觉得那三个字,格外地冷。

    散出政事堂,一个年轻谏官,在廊下站了很久。他怀里,揣着一封写了一半的奏章——弹劾吉温罗织罪名、滥杀无辜的奏章。他摸了摸那封奏章,又摸了摸自己脖子,终于还是把它,塞回了袖子里。

    他想起北海太守李邕,想起那双手握笔的姿势,想起那把杖。

    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这世上,比死更可怕的事,是看着别人死,然后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

    那天夜里,长安城,下了一场大雪。

    雪落在政事堂的瓦上,落在御史台的阶前,落在广运潭已经结了冰的水面上,落在北海郡那棵老槐树的枝头。

    狱网之下,无人敢言。

    网里的鱼,都不叫了——不是鱼不会叫,是叫的,都死了。

    钳,还钳着天下人的嘴;网,还罩着天下人的命。

    兴庆宫的灯,还亮着。

    天宝六载冬,吉温升任御史中丞。升官那日,他在平康坊的宅邸设宴,遍请台省同僚。

    席间,酒过三巡,吉温举杯,笑吟吟地对满座宾客说:“诸君,但饮此酒,莫问狱中事。”

    满座先是一静,随即,笑声四起。

    “吉中丞说的是!”“饮!饮!”“莫问狱中事——好!好!不问,不问!”

    杯盏交错,杯杯见底。席间谈的,都是风月;席间说的,都是恭维。没有人提起韦坚,没有人提起李邕,没有人提起杨慎矜——那些名字,像从没在这世上存在过一样。

    宴罢,宾客散尽,吉温站在门前,一一道别,笑得像个春风得意的少年郎。

    廊下,两名小吏,正收拾残席。

    一个年轻些的,望着吉温的背影,低声道:“这位新中丞,好大的排场。”

    年长些的那个,收拾着杯盏,头也不抬:“从前张九龄在时,这样的酒,没人敢摆。”

    年轻的一愣:“九龄?那个罢相的?”

    “不是罢相的,”年长者顿了顿,“是被赶走的。赶他走的时候,这座城里,还有狱;可没有这样的狱。如今,狱有了,敢摆这样的酒的人,也有了。”

   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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