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罗钳吉网


    “胆气?”李邕笑了,“老夫这辈子,就剩这点胆气了。罗中丞要杀,就杀。老夫今年七十有一,死亦何憾。”

    罗希奭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李公的名声,我听过。”他说,“文名满天下,六绝传四海。我奉旨办事,本不必多说。只是临行前,右相有一句话,要我带给李公——”

    李邕道:“请讲。”

    “右相说:‘李邕这个人,什么都好,就是嘴太硬。北海的风大,让他,歇一歇。’”

    李邕仰头,大笑。

    “嘴太硬?”他笑完了,望着罗希奭,目光炯炯,“老夫这张嘴,从武后朝硬到如今,骂过张昌宗,骂过张易之,骂过多少权贵。李林甫要堵这张嘴,可以。可老夫要问罗中丞一句话——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网,总有收的一天。罗中丞,可想过自己收网的那一天?”

    罗希奭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正月十四,李邕被杖杀于北海郡。

    行刑那日,北海郡的百姓,挤满了衙署外的街道。没有人敢喊,没有人敢哭,人们只是站着,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。门开了,出来的人,抬着一具覆着白布的木架。

    有人看见,白布下露出的那只手,枯瘦,苍白,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。

    李邕死后,长安城里,读书人的酒,忽然都不香了。

    从前,文士们聚在一起,谈诗论文,臧否人物,天大的话也敢说。如今,席间静悄悄的,人人只谈风月,再不谈朝政。有人提起北海太守,满座无言;有人提起李邕的诗,举座掩面。

    杜甫在洛阳,听说李邕的死讯,怔了很久,没有哭。他回到书房,翻出那卷李邕亲笔批注过的诗稿,摩挲了半夜,终于写下一行字:

    “李邕求识面,王翰愿卜邻。”

    写完了,又划掉。

    “识面……”他搁下笔,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,低声道,“从此天下,再无人识得李公了。”

    第四节狱网之下——无人敢言

    李邕死后不到一年,狱网,又收了一层。

    天宝六载十一月,御史中丞杨慎矜,与其兄慎馀、其弟慎名,同日赐死。

    杨慎矜,隋炀帝玄孙,弘农杨氏之后。此人精于理财,做过户部侍郎,管着天下的钱粮。天宝五载,韦坚之狱起,李林甫曾命他推按此案——那是他这一生,最不该接的一桩案子。

    他审韦坚的时候,大概没有想过,那张网,也会罩到自己头上。

    杨慎矜有个中表兄弟,叫王鉷。王鉷是杨慎矜一手提拔起来的,杨慎矜待他如子侄,荐他做官。可王鉷这个人,心比天大,总觉得自己被杨慎矜压着,出不了头。他在杨慎矜面前,低眉顺眼,恭恭敬敬;出了杨家的门,便悄悄往政事堂跑,一坐就是半天。

    李林甫看得出王鉷的心思,也不点破,只是有一回,慢悠悠地说了句:“慎矜这个人,什么都好,就是心太大。隋朝宗室之后,管着天下的钱粮,他就不怕……有人说闲话?”

    王鉷心里一动,像被人在黑夜中点了一盏灯。

    天宝六载,杨慎矜与术士史敬忠往来。史敬忠是洛阳的名术士,精于占卜,杨慎矜以师礼待之,常请他推算吉凶。有一回,史敬忠酒后,望着杨家宅邸的飞檐,忽然低声道:“杨家世代簪缨,可惜,如今这座宅子,格局已败。杨公若不自全,恐有大祸。”

    杨慎矜变了脸色:“先生何出此言?”

    “天机不可尽泄。”史敬忠摆了摆手,“杨公自己,好自为之。”

    这番话,不知怎么,就传到了王鉷耳朵里。王鉷当即收拾了衣冠,连夜赶到政事堂,一五一十,全盘托出——杨慎矜与术士交往,语涉妖妄,图谋不轨,“蓄图谶,谋复隋室”。

    李林甫听完,沉吟良久,终于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王鉷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。他走出政事堂,回头望了一眼,觉得今夜的长安,月亮格外地亮——亮得,像一把新磨的刀。

    图谶,谋反,两顶帽子,一顶比一顶重。

    李林甫闻报,正中下怀。他当即命吉温,审讯史敬忠。

    史敬忠是方外之人,哪里扛得住吉温的刑。吉温也不打他,只把一副崭新的三木,往案上一搁,又端了杯热茶,慢慢地喝。喝完茶,他凑过去,低声道:“史先生是修道的人,该知道顺天者昌。杨慎矜谋反,是陛下钦定的案子。先生招了,是先生明理;先生不招——”他敲了敲那副三木,“先生就该知道,这三木一上,神仙也扛不住。”

    三木之下,史敬忠招了——招什么,不招什么,都由吉温定。供词送到兴庆宫,玄宗看了,勃然大怒,御笔一挥:赐死。

    赐死的诏书,是罗希奭送到杨家的。

    杨慎矜接诏,面色如常。他先拜了敕旨,又拜了祖宗牌位,然后回头,对跪在身后的弟弟们说:“哭什么。哭,是怨;怨,是罪。我们杨家,隋朝宗室之后,死也要死得体面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,整了整衣冠,自己走进后堂,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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