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不朝正殿


,坐在溪边的石头上,望着北边,一坐就是半天。

    有人问他:“老翁,你望什么?”

    他说:“望长安。”

    “长安在哪儿?”

    “在北边。”他指指北方,“很远,很远。”

    “你回不去了?”

    他沉默了很久,说:“回不去了。”

    长安的消息,断断续续地传来:安禄山反了,洛阳陷了,长安陷了,天子出逃了,贵妃赐死了……每传来一个消息,他就要在溪边坐很久。小僮怕他想不开,劝他:“老翁,别听了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要听。我伺候了他一辈子,他的事,我一件也不能不听。”

    那两年,他就是在这些消息里,一天一天熬过来的。

    巫州多荠菜。两京之人,春初采荠,视为珍馐;五溪之民,却弃而不食。高力士见路边的荠菜,长得好,却无人采,忽然想起了长安——想起了兴庆宫,想起了勤政务本楼,想起了那个他伺候了一辈子的人。

    他弯下腰,采了一篮荠菜,写了一首诗:

    两京作斤卖,

    五溪无人采。

    夷夏虽有殊,

    气味终不改。

    “气味终不改”——他写的是荠菜,也是他自己。

    宝应元年,新君大赦,高力士遇赦北还。走到朗州,他听说,他的陛下,已经驾崩了——天宝十五载,安禄山攻破长安,玄宗仓皇出逃,在马嵬坡,赐死了杨贵妃;后来入蜀,又还京,当了几年太上皇,于宝应元年四月,崩于神龙殿。

    高力士听说这个消息,面北而跪,痛哭失声,呕血数升。

    当晚,他卒于朗州,年七十九。赠扬州大都督,陪葬泰陵——玄宗陵墓的旁边。

    他陪着他的陛下,看了四十年的天下,谏了他四十年,被他斥退过一次又一次;最后,他死在听说陛下驾崩的当天夜里。

    史书上说,高力士“性谨密,善传诏令”,说他“恭谨小心”,说他在宫禁中,四十余年,未尝有过。

    没有人记得,这个“恭谨小心”的老奴,曾经跪在兴庆宫的雪地里,最后一次,试图叫醒一个睡着的天下。

    勤政务本楼的匾额,后来换了新的——那是肃宗年间,重修兴庆宫时,重新题写的。新匾额上的四个字,笔力端正,一尘不染,像是从来没有蒙过尘。

    没有人记得,旧的那块匾,是什么时候,蒙上灰的。

    兴庆宫的灯,一盏一盏,熄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