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李林甫独相
相同签;实际上,从奏章进政事堂那一刻起,批语就已经写定了。李适之的签名,陈希烈的诺字,都不过是给那道批语,添上两个没有意义的记号。
日头偏西,政事堂散了。
李适之先走。他走出大门,回头看了一眼那盏亮了一整天的灯,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——那时他还是吏部尚书,觉得宰相是天下最有权力的位子,做梦都想坐上去。如今他坐上去了,才发现这个位子上的权力,早就是别人的了。
陈希烈也走了。他走得最轻快:他本来就是个讲书的,讲老庄讲进了政事堂,如今坐在堂上,不过是换了个地方讲书。讲什么都是讲,画什么都是画。
李林甫最后一个走。他走到门口,看了一眼书案上还剩半箱的奏章,对左右说:“明日早些抬来。”
左右答应着,把灯拨亮了些。
暮色里,政事堂的灯又亮了起来。这盏灯,一亮就是二十年。没有人算过,这二十年里,天下有多少大事,是在这盏灯下定下来的;也没有人算过,这盏灯下,有多少名字被添上去,又有多少名字被勾掉。
权相的时代,就这样,在一盏灯下,开始了。
第二节杜绝边将入相——“胡人不知书,不能入相”
天宝六载的一个深夜,右相府的书房里,李林甫在灯下,亲自写一道奏疏。
他已经很久不亲自写奏疏了。这些年,天下的奏章都出自他的手笔,可那些不过是批语,是“可”字,是给天子看的定本。今晚这道不同——它是写给他自己的。
他搁下笔,把写好的文字又读了一遍:
“文臣为将,怯当矢石;不若用寒畯胡人。胡人则勇决习战,寒族则孤立无党;陛下诚以恩洽其心,彼必能为朝廷尽死。”
读罢,他微微一笑。字字句句,都是替天子着想——天子喜欢听这样的话。可这道奏疏真正的用意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他要堵死一条路:边将入相的路。
大唐的宰相,历来有“出将入相”的传统。李靖、李勣,是打了天下再坐朝堂的;郭元振、张说,是镇过边再掌枢机的。边帅立了功,威望一大,就有资格回长安坐宰相——张说如此,张嘉贞如此,牛仙客那样目不知书的边陲小吏,也因军功坐上了同平章事。边帅入相,从来不是没有先例。
如今,最让李林甫忌惮的,是河西、陇右节度使王忠嗣。
王忠嗣是名将之后,幼年丧父,被玄宗养在宫中,与皇子们一同读书长大。他佩四镇将印,控制万里,劲兵重镇,皆归掌握——自国初以来,未有也。这样的人,若以军功入相,李林甫的相位,便坐不稳了。
“边帅立了功,就要回长安做宰相;做了宰相,就要分我的权。”李林甫对着灯,自言自语,“与其等着他们来夺,不如先断了这条路。”
断路的法子,就是这道奏疏:不用文臣为将,不用汉人为帅,改用寒畯胡人——胡人勇决习战,却没有门第,没有党援,没有读书人的清望,永远入不了相。胡人入不了相,边帅入相的路,便从根上断了。
他吹干墨迹,把奏疏收进袖中。灯花爆了一下,他忽然想起一个人——营州那个会跳舞的胖子,安禄山。
那胖子,也是胡人。
第二日,奏疏送进宫中。玄宗读了,龙颜大悦。
“卿为朕虑深矣。”玄宗说,“文臣为将,怯当矢石,此言切中时弊。就依卿所奏,日后边帅,多用胡人。”
李林甫伏地谢恩,神色平静,无喜无悲。
满朝没有人反对——或者说,没有人敢反对。反对的人,早就死的死、贬的贬、哑的哑了。
于是,从这一年起,大唐边镇的人事,悄悄换了方向:安西的高仙芝,范阳的安禄山,陇右的哥舒翰……节度使的位子上,越来越多的是胡人的面孔。他们确实勇决习战,也确实孤立无党——他们没有门生,没有同年,没有朝中的奥援,他们唯一的靠山,是天子的恩宠。
而恩宠,是可以被另一个人,代替天子赐予的。
史笔后来这样评这道奏疏:诸道节度使尽用胡人,精兵咸戍北边,天下之势偏重。卒使禄山倾覆天下,皆出于林甫专宠固位之谋也。
消息传到范阳的时候,安禄山正在府里,看新送来的名马。
他听完这道奏疏的全文,半晌没有作声。然后,他忽然笑了,笑得很轻,很满意。
“李相公这道奏疏,是给咱们胡人开的路。”他对史思明说。
史思明是他在幽州结下的兄弟,同他一样通晓边事。他想了想,摇头:“他不是为咱们。他是为他自己的相位。”
“管他为谁。”安禄山抚着马鬃,眼睛眯成一条缝,“路开了,就好走。他不让汉人做边帅,咱们胡人,就把这天底下最肥的差事,都接下来。”
史思明默然半晌,忽然问:“李相公待将军,如何?”
安禄山想了想,脸上的笑淡了下去:“他待我客气,比待谁都客气。可我就是怕他——他越客气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