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曲江宴罢(卷四终章)



    水还是那水,人已不是那人。

    这句话,被春风卷着,飘过曲江,飘过长安城,飘向远方。没有人接这句话。御帐的帘子,在风里轻轻摆动;高力士的背,弯得更低了。

    玄宗最后看了一眼曲江,转身,走向车驾。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,回头,又说了一句:“力士,明年这时候,还在这儿摆宴。”

    高力士终于开口了。他低声道:“是,陛下。年年都摆。”

    “年年都摆。”玄宗重复了一遍,上了车。

    车驾远去。曲江池畔,暮色四合。最后一缕斜阳,把池水染成一片金黄,又渐渐暗下去。

    史笔在此,记下了一段话:

    开元之盛,盛在君臣相戒;天宝之衰,衰在无人敢言。

    从开元元年到天宝二年,整整三十年。这三十年里,大唐的疆域,从东到西一万余里,户口从六百万户,涨到八百五十余万;这三十年里,长安城成了天下的中心,胡商云集,万国来朝,诗人的诗,画家的画,乐工的曲,都达到了中国历史上的一个顶峰。这三十年,是“开元盛世”——是后来无数诗人追忆、无数史家赞叹、无数后人神往的黄金时代。

    可这三十年,也埋下了所有的种子:府兵制瓦解了,边将坐大了,言路断绝了,皇帝倦怠了。开元盛世的一切辉煌,都成了天宝裂变的养料。那些埋在地下的种子,会在天宝十四载,随着安禄山范阳起兵的那一声号角,破土而出,把整个盛世,掀翻在地。

    曲江的水,还在向东流。

    水还是那水,人已不是那人。

    宴罢人散,夜色渐浓。曲江池畔,只剩下一名老宫人。

    老宫人姓什么,没有人记得。他是曲江的洒扫宫人,从开元初年起,就在这池边当差——三十年,扫了三十年的落花,捞了三十年的败叶,也看了三十年的赐宴。今天这场宴,他也在角落里,远远地看着。

    现在,人都走了。他弯下腰,借着月光,在席间的地上,一颗一颗地,拾捡那些遗落的果核。

    枣核、杏核、桃核、李核——都是宾客们吃剩下的,随手丢在席间。老宫人把它们拾起来,拢在手心里,走到池边,一颗一颗,抛回水里。

    扑通。扑通。扑通。

    果核落水的声音,在寂静的夜里,格外清晰。月光照着水面,一圈一圈的涟漪,慢慢散开,又慢慢消失。

    老宫人抛完最后一颗果核,直起腰,望着黑沉沉的水面,忽然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:

    “开元年间,这池边坐的,都是会说话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那时候,赐宴散了,池边还有人吵架——宰相跟宰相吵,御史跟宰相吵,为了朝廷的事,在池边争得脸红脖子粗,谁也不让谁。有人气得把酒杯摔了,有人追着人骂到御帐前……那才叫热闹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……如今这池边,坐的都是听话的人了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,望向远处。夜色里,宫阙的轮廓,黑黢黢地立着;宫殿楼阁上的灯火,正一盏,一盏,熄下去。

    先是勤政务本楼的灯灭了。然后是含元殿的灯灭了。然后是兴庆宫的灯,一盏一盏地,暗了下去。

    老宫人看着那些熄灭的灯火,又看回手里的空。他忽然想:三十年前,他刚来曲江的时候,这池边的灯火,亮得能照见水里的鱼。那时候,他年轻,手脚麻利,赐宴散了,他还能跟同伴们偷偷喝两杯御酒的余沥,在池边的柳树下,说一宿的话。那时候,池边坐的人,也跟现在不一样——他记得有一年,两个宰相在池边争一件事,争得面红耳赤,谁也不让谁;他记得有一个老臣,喝了酒,站在池边,指着水里的月亮,念了两句诗,念完自己先哭了;他还记得,有一年上巳节,池边的树上,挂满了诗笺,风吹过来,哗啦啦地响,像一片会说话的林子。那时候,曲江的水,是活的。如今,水还是那水;可池边的人,都变成了同一个样子:低头,吃菜,饮酒,笑。

    他弯下腰,又拾起一颗滚到脚边的果核,掂了掂,轻轻一扬手,把它抛进水里。

    扑通。

    池水一圈一圈地荡开。夜风从终南山方向吹来,带着杏花的残香。

    远处的灯火,又熄了几盏。

    曲江的水,还在流。没有人知道,水要流到哪里去;也没有人知道,这一夜的曲江,是大唐最后一个还能听见人声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