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曲江宴罢(卷四终章)


皱纹,又深了几分。

    酒过几巡,玄宗兴致越来越高。他忽然对安禄山说:“朕听说你胡旋舞跳得好,今日曲江赐宴,满朝同乐,你给大家舞一个,如何?”

    胡旋舞,是胡人的舞蹈,舞者急速旋转,如陀螺一般,须臾不停。安禄山三百斤的身躯,在平地舞起来,居然轻灵如燕,旋转如飞——史书上说,他舞起来“疾如风焉”。

    安禄山也不推辞。他脱了锦袍,只穿一件胡服,在池畔的空地上站定。梨园的鼓声一起,他猛地旋转起来。三百斤的身体,像一枚陀螺,越转越快;衣袂翻飞,尘土扬起,池畔的彩棚,都被他带起的风,吹得哗哗作响。百官看呆了,有人忘了饮酒,有人忘了鼓掌,只张着嘴,看着那团旋转的肉山。

    玄宗抚掌大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:“好!好!朕的干儿子,果然是天生神力!”

    一曲舞罢,安禄山收势站定,脸不红,气不喘,只是额上微微见汗。他跪下来,喘着气说:“臣这一身肉,转起来,就想起小时候在草原上追马的日子。多谢陛下,让臣又当了一回草原上的胡儿!”

    玄宗哈哈大笑,亲自赏了他一樽酒。

    池畔的百官,也跟着笑。笑声里,只有极少数人,注意到御帐后的高力士,眉头轻轻皱了一下——那一下,皱得极快,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,转瞬就消失了。没有人知道,很多年前,他在华清宫的汤池边,看见另一个胡人跳舞的时候,也这样皱过一下眉。那时候,他以为是错觉;如今,他看着这个笑得憨厚、舞得飞快的胖子,忽然觉得,那似乎不是错觉。

    第四节曲水东流——卷末收束

    日头偏西,赐宴渐近尾声。

    百官依次起身,向御帐行礼,山呼万岁,然后依序退去。车马声、笑语声、靴声、环佩声,混成一片,渐渐远去。池畔的彩棚,一顶一顶地拆;锦帐,一卷一卷地收。梨园的乐工们,收拾着乐器,三三两两地散开。李龟年走在最后,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水榭,忽然想起年轻时学艺的光景——那时候,教他唱歌的老乐师常说:“唱曲子,要唱到人心里去。”他唱了半辈子,今天这支老曲子,他唱得最用心。可唱完他才发现,满池的人,都在喝酒,都在笑,没有人真的在听。

    他叹了口气,也走了。

    很多年后,安史之乱爆发,长安陷落,梨园子弟四散流亡。李龟年流落到江南,靠卖唱度日,每唱起开元年间那些旧曲子,座中无不掩泣。有一位诗人,在江南遇见他,写下过这样的句子:

    岐王宅里寻常见,崔九堂前几度闻。

    正是江南好风景,落花时节又逢君。

    那是很多年后的事了。天宝二年的春天,李龟年还不知道,他唱的这支老曲子,会成为一代人再也回不去的乡愁。他只知道,曲江的水,还是那样流;可他唱完这支曲子,池边的人,已经渐渐散了。

    池畔,只剩下玄宗和几个近侍。

    玄宗没有立刻回宫。他扶着栏杆,站在池边,看着曲江的水。春日的池水,碧沉沉的,映着天光云影,缓缓向东流去。远处的终南山,罩着一层薄雾;近处的桃李,落了满池,随水漂流,像一片片彩色的舟。

    他站了很久。三十年的往事,像曲江的水一样,在他眼前流过:开元元年,他除掉太平公主,独揽大权,改元开元;开元二年,他在殿前焚毁珠玉锦绣,百官噤声,他扬眉吐气;开元十三年,泰山封禅,万国来朝,他站在泰山之巅,觉得自己真的成了太宗第二;开元二十一年,他梦见自己骑着一匹白马,飞过黄河……那一桩桩、一件件,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可有些事,他记不清了——比如,从哪一年起,朝会上不再有人争辩;从哪一年起,他批复奏章,只画一个“可”字;从哪一年起,他不再想见那些总爱说“不”的人。

    他忽然问:“力士,你说,朕为天子,何以人言渐少?”

    高力士站在他身后半步,垂着手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玄宗也不催他,自顾自地说:“开元初年,朕坐在御座上,满朝都是说话的人。姚崇说,宋璟说,张说说,张九龄说——他们说朕该做什么,不该做什么,说得头头是道,说得朕有时候恨不得把他们轰出去。可如今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:“如今,朕想听人说话,都听不到了。”

    池水无声。春风拂过,吹皱一池碎金。

    高力士依旧垂着头。他知道答案。他知道陛下为什么听不到人说话——因为敢说话的人,要么死了,要么走了,要么,被“立仗马”吓哑了。可这些话,他不能说。他只能沉默。

    玄宗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回答,也不以为意。他望着流水,忽然像自言自语,又像说给满池的水听:“开元元年,朕二十八岁,改元开元,立志做第二个太宗。那时候,朕以为,大唐的盛世,能传一百年、一千年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,开元结束了。天宝开始了。”

    “朕五十九岁了。”

    他忽然笑了,笑声很轻,像风掠过水面:“朕老了。水还是那水,人已不是那人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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