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李林甫拜相


官的本分。杜琎信这个本分。立仗马那番话,别人听听就过去了,杜琎却记在了心里。他越想越不对:大唐的言路,怎么能是几匹马?谏官不能说话,要谏官做什么?他翻来覆去想了几天,提笔上了一道奏疏,论的是朝政的一桩小事——具体是什么事,史书上没有记;史官们只记下了后来发生的事。

    奏疏递上去的第二天,一道敕书下来:杜琎,贬下邽令。

    下邽,是关中的一个小县。从补阙到下邽令,看着是升了官——县令比补阙官大;可明眼人都知道,这是把他从天子身边,一脚踢到了县衙里。杜琎接敕书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他抖的不是被贬,而是他终于明白:原来那个“一鸣辄斥去”,不是比喻,是真的。

    杜琎之后,言路,彻底断了。

    补阙、拾遗的官署,一天比一天冷清。谏官们上朝,只管站着,像个摆设;下了朝,聚在一起,只谈风月,不谈国事。御史台的御史们,上书言事,先抄一份送到政事堂,请李公过目——李公点头,才敢往上递;李公摇头,那份奏疏,就永远留在了案头。拾遗们给家里写信,落款都写“某月某日,在政事堂外候了半日”——候谁?候李公。李公不在,政事堂的门,都进不去。

    史官们在《资治通鉴》里,给这段日子写了一句话:自李林甫为相,谏争路绝。

    谏争路绝——四个字,写尽了一个时代。天子听不见谏言,宰相听不见异见,满朝文武,只剩一种声音:是。这声音,整齐、响亮、悦耳,像宫门前的立仗马,披着锦鞍,挂着铃铛,站得笔直,一声不响。可盛世的天子不知道:一匹马不叫,是它听话;一匹马哑了,是它病了;一群马都哑了,那就是马厩里出了事。

    李林甫知道。

    冬夜,李林甫的书房里,灯火通明。

    他的侄儿李屿,借着送参汤的名义进来,陪他说了一会儿话。李屿是族中晚辈里最得他青眼的:读书不多,却机灵,懂得看眼色,将来可以提携。叔侄俩说了些家常,李屿忽然压低了声音,问了一句:

    “叔父,侄儿有一事不明。如今朝中,无人敢言了——这是好事,还是坏事?”

    李林甫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望着窗外。窗外是长安的冬夜,万家灯火,一片太平。他看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

    “马不叫了,是好事。”

    李屿一愣。

    “马都哑了,就不是好事了。”李林甫的声音很轻,“宫门前的立仗马,一匹不叫,那是它听话;可要是天下的马,都不会叫了——那就不是马听话,是马厩里出了事。”

    李屿似懂非懂:“那……叔父是怕出事?”

    李林甫转过头,看着侄儿,目光在灯火里明明灭灭。他顿了顿,说:

    “所以,我们更要小心。”

    窗外,长安城的灯火,铺成一片太平盛世。政事堂里,没有人知道,这座盛世的天子脚下,正有一个老谋深算的宰相,站在权力的最高处,望着脚下的深渊。他知道自己在走钢丝。他知道这条钢丝,总有一天会断。他只是不知道,断的那一天,是他先掉下去,还是这盛世先掉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