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宇文融括户与财政改革
来千家万户捣衣的声音——那是妇人们在月下捣练,把织好的绢帛捣得柔熟,好缴“调”,好给远戍的丈夫寄寒衣。李白后来写过这样的句子:
长安一片月,万户捣衣声。
秋风吹不尽,总是玉关情。
长安城月下的捣衣声,是大唐最寻常的夜曲,也是最动人的夜曲。可郑元礼知道,那些捣衣声里,有多少是替逃户的空屋响起的,有多少是替荒田上的孤坟响起的——听不见,也数不清。
三月初三,郑元礼的奏疏,终于被送到了御前。玄宗翻了翻,问左右:天下户口,何至于此?左右无言。玄宗又问:可有人能替朕算算,天下的逃户,到底有多少?
政事堂里,宰相们面面相觑。没有人答得上来。
第二节括户之策——“括天下逃户”
答上来的,是一个年轻的监察御史,名叫宇文融。
宇文融这一年三十出头,京兆万年人,祖父是隋朝的官,父亲做到过县令。他出身不高不低,考过明经,当过富平主簿,凭着干练,升到了监察御史。监察御史官秩不高,却是清要之职,能上殿奏事。宇文融生得清瘦,一双眼睛却很亮。同僚们说,这位宇文御史,看人看得准,看账也看得准;他经手的文牍,没有一笔糊涂账。
开元九年正月,宇文融上了一道奏疏。奏疏不长,却字字扎眼:天下户口,逃亡日多,租庸调之源,日见枯竭。臣请检括逃户,一切勘问:凡逃户自首者,免其六年赋调,听于所在附籍;隐而不报者,罪及邻保。臣愿充使,遍历诸道,括天下逃户。
这道奏疏递上去,朝堂上炸了锅。
有人说好:天下户口,是该清一清了,账上的数,和实际的人,差得太远。有人说不好:逃户大多是穷苦百姓,追着屁股去“括”,不是把老百姓往绝路上逼吗?还有人冷笑:一个三十来岁的监察御史,张口就要“括天下逃户”,好大的口气——他是想升官想疯了吧?
玄宗没有笑。他把宇文融的奏疏,看了三遍。正月十八,敕下:置劝农使,宇文融充使,检括天下逃户及籍外剩田。
敕书一下,宇文融当天就拟好了章程:先张榜晓谕天下,逃户自首,既往不咎,给复六年;再奏请于诸道设置劝农判官,分巡州县,按籍核对,逐户登记;地方州县,括户多者有赏,隐匿不报者坐罪。
开元九年春末,第一批劝农判官,从长安出发了。
判官们骑的是驿马。出长安西门,过咸阳,一路向西;出东门,过灞桥,一路向东。长安城四面的官道上,从此多了一种风景:腰悬符节的使者,单人独骑,或三五骑结伴,昼夜兼程。每到一处驿站,换马不换人,只喝一碗水,又翻身上马。驿卒们看着那一道道绝尘而去的背影,私下说:劝农使的驿马,把驿站的马都跑瘦了。有的判官,一年之中,行程万里,回长安述职,换一匹新马,又出了门。道上的驿卒们,远远看见佩符的骑者,不等他开口,先牵出最好的马——都知道,这是劝农使的人,耽误不得。天下的官道上,那两年跑得最勤的,就是这些括户的驿马;天下的驿站里,那两年最常听见的话,就是:换马,往东,往南,往西——凡是人烟所及的地方,括户的文书,都要送到。
那两年,天下的州县,一夜之间忙了起来。
县衙里,书吏们连夜誊造户口册;乡里间,里正们挨家挨户地数人头。劝农判官到了县里,先看籍册,再下乡查对:册上有名而人不在者,是逃;册上无名而人在者,是隐;册上有名有田而田数不合者,是漏。一村一村地走,一户一户地对。有逃户听说自首免罪,又给复六年,拖家带口地回来了;也有豪强家的“客人”,被查了出来,补了籍,补了税。判官们多是锐意进取的年轻官员,办事雷厉风行;也有人为了多括户数,在县里催逼过甚,闹出过民怨。史官后来记了一笔:州县希旨,务为苛暴。可无论苛与不苛,括户这件事,确实一州一州地做了下去。
宇文融自己,也下了道。
他坐镇长安调度,也多次出巡。有一回,他到了河北道的一座县城。县衙门前,排着长长的人龙——都是回乡自首的逃户,手里攥着户籍残片,等着重新登记。宇文融站在衙门口看了一会儿,问随行的判官:这些人,登记完了,有地种吗?判官说:按例,还其本贯,复其田业;田被人占了的,另拨荒田。宇文融点点头:地要给人种上。人有了地,才不会再逃;人不逃了,租庸调才有源。判官听着,忽然觉得,这位劝农使虽然眉眼冷峻,心里头,还是装着百姓的。
开元十二年,括户初见成效。
户部重新核算天下户口:自开元九年以来,检括逃户、隐户,凡得户八十余万,得田亦称是。岁增租庸调,缗钱数百万。八十余万户,就是八十余万丁,就是一百六十万石粟、一千多万尺绢、一百多万日的役——这些原本从账册上消失的人,又回到了大唐的账册上。长安的太仓更满了,洛阳的含嘉仓更满了,朝廷的用度,宽裕了。史官们把这个数字记进了国史,也把另一个数字记了进去:宇文融因功,由监察御史,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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