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安西都护与怛罗斯前夜
西域的帐幕,塌了一顶,又立了一顶。大唐的府衙,在龟兹立着;吐蕃的逻些,在雪山南边立着;大食的白帐,在西边立着。四张帐幕,隔着千里草原,彼此望得见。
都护府堂上,那个安西都护对僚属说的话,传到了长安。玄宗听了,只是点了点头,说了一句:苏禄之兴,二十年;苏禄之亡,一瞬。帐幕也好,国也好,都是这样。
这句话,后来传到了龟兹,传到了碎叶,传到了一个年轻人的耳朵里。年轻人当时只是安西军中的一名将领,听到这话,没有接话,只是默默记下了。
他叫高仙芝。
第二节高仙芝征小勃律——“踏破连云堡”
天宝六载春,安西四镇节度使夫蒙灵詧,在龟兹的节度使府里,接见了一位远来的使者。
使者来自小勃律。
小勃律在葱岭以西,是唐与吐蕃之间的一颗钉子。说它是钉子,是因为它守着一条路——那条路,是西域诸国朝贡大唐的必经之路,也是大唐通往西方的咽喉。十几年前,小勃律王苏失利之娶了吐蕃的公主,从此倒向吐蕃。吐蕃在他国中驻了兵,把路一封,西域二十余国,进贡大唐的车队,过不去了。
这几年,安西收到的军报,全是各国的求援信:康国说,路断了;安国说,路断了;疏勒说,小勃律欺人太甚,请都护府做主。夫蒙灵詧派过使者去劝,苏失利之不理;派过兵去讨,吐蕃的援军一到,就退了回来。小勃律仗着山高路险,又有吐蕃撑腰,越发不把安西放在眼里。
这次的使者,是小勃律的使臣,奉其王苏失利之命而来,带的却不是求和的信,而是吐蕃的印信——苏失利之派人送信来,说:大唐若要谈,便到小勃律来谈;吐蕃的公主,是我小勃律的国母,这话,没得商量。
夫蒙灵詧气得摔了茶碗。
堂下站着一个人,一直没说话。等夫蒙灵詧骂完了,他才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节帅,末将愿往。”
夫蒙灵詧看他一眼:“高将军,你打算怎么往?”
那人道:“请节帅予末将精兵万人。末将从安西出发,翻葱岭,过播密川,直取小勃律——不平此国,不还龟兹。”
堂上众将都倒吸一口凉气。翻葱岭,说的是轻巧——葱岭之上,终年积雪,盛夏飞雪,人畜难行。历代安西军不是没想过翻葱岭,可每次走到半路,就被风雪挡了回来。有人小声说:高将军,你这是要拿一万条命,去赌一座山。
那人回过头,看了说话的人一眼,说:“赌输了,是我高仙芝一人的命;赌赢了,是大唐二十年丝路的安稳。”
此人便是高仙芝。他祖籍高句丽,父亲高舍鸡,是安西的老将,从军几十年,官至四镇将。高仙芝自幼随父在军中,弓马娴熟,长得一表人才——史书上说他:美姿容,善骑射,父犹以其为不及也。他二十岁出头,就做到了安西副都护、四镇都知兵马使,是安西军里最年轻的将军。
夫蒙灵詧盯着他看了很久,终于点了头。
天宝六载五月,高仙芝率马步万人,从龟兹出发,西行。
出龟兹,过姑墨,一路向西,便是葱岭。葱岭者,天下脊也。山高万仞,上接云霄,雪线之上,四季皆冬。五月的安西,已经是草长莺飞;葱岭之上,却是漫天飞雪。士卒们裹着皮袄,牵着马,一步一滑,在没膝的雪里行军。有人冻僵了,倒下去,就再也起不来。高仙芝下令:凡倒毙之马,尽数宰杀,分给士卒充饥;他自己,和士卒同吃一锅饭,同宿一片雪。
他手下有个副将,叫李嗣业,是安西有名的猛将,膂力过人,使一杆陌刀,重七斤半——陌刀者,长柄大刀也,唐军步战之利器,一刀下去,人马俱碎。李嗣业跟着高仙芝,从龟兹走到葱岭,又翻过葱岭,一路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每天夜里,在雪地里磨那杆陌刀,磨得刀锋雪亮。
翻过葱岭,便是播密川。大军沿川西行,过特勒满川,到了连云堡地界。
连云堡,是吐蕃在西域最要紧的堡垒。
堡建在一条河谷的悬崖上,三面绝壁,一面临河。绝壁高数十丈,壁上寸草不生,猿猴难攀;临河一面,水流湍急,渡之不易。堡中驻着吐蕃军近万人,粮草充足,器械精良,据险而守。它像一把锁,锁住了通往小勃律的路;又像一只眼,盯着大唐的动静。
高仙芝在河谷对面扎下营,登高望堡。他看了半晌,问向导:“堡上守军几何?”
向导道:“近万。粮草够吃三年。”
高仙芝点了点头,回帐,下令:明日三更造饭,五更出战;分军三路,一路走北谷道,一路走赤佛堂道,一路随本将直取连云堡。诸将都以为他要围城,他却说:“不围。明日,一战破之。”
当夜,李嗣业奉命,选精兵一千,人持陌刀,绳钩,夜半出发,攀崖而上。
那一夜,连云堡下的绝壁上,挂着整整一千条黑影。崖壁湿滑,夜风凛冽,士卒们把绳钩甩上去,钩住岩缝,一寸一寸往上爬。有人的钩子脱了,人从半空摔下去,无声无息;有人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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