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万国来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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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篇四丝路全盛与边疆(712—742)

    第73章万国来朝

    第一节遣唐使与留学生——“唐国者,法式备定之珍国也”

    五更天,大明宫含元殿前的广场上,已经站满了人。

    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,从丹墀下一直排到广场尽头,鸦雀无声。四夷的使节由鸿胪寺的官员领着,站在百官之前——这是开元年间朝会的规矩:天子临朝,万邦来贺,四方使节的位次,排在六部侍郎的前面。

    阿倍仲麻吕站在文官队尾。

    他穿七品官的浅绿官袍,腰系革带,佩着鱼袋。在满殿的紫袍绯袍之间,这身绿袍并不显眼;可若仔细看,这满朝官员里,只有他一个人,生着一副异邦人的面孔。

    他今年三十五岁。来大唐,已经十六年了。

    天还没亮的时候,他就到了。含元殿的飞檐在晨雾里若隐若现,殿前那两只巨大的铜龙,在初生的光线里泛着暗金的光。他站在这片广场上,忽然想起十六年前——他十九岁,跟着遣唐使的船,在海上走了四个月。从日本国的难波津出发,过濑户内海,出九州,横渡东海,在明州登岸。下船那天,他站在码头上,看见岸上的稻田和桑树,和他家乡的一模一样;只有远处那座城,比奈良大得多,大得他仰起头,也望不见城墙的尽头。

    他记得更清楚的,是船入明州前的那个黑夜。风浪骤起,船不敢前行,泊在一座小岛的崖下避了半夜。船上的水手告诉他,那岛唤作梅岑,是观音大士的道场;东海的渔人自古相传,海上遭了难,望岛念一声菩萨,潮头也会让路。后来他在明州又听僧人说起一桩传闻:有海外来的求法僧,自五台山请得一尊观音圣像,欲渡海东归,船行到梅岑山下,海上忽然生出铁莲华,锁住了海面,船进退不得——像,便留在了岛上。传闻的真假,没人考较;明州人都信,是菩萨看中了那片海,不肯去。

    他那时不会说汉话。国子监的博士姓张,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,教他《左传》。《左传》里那些拗口的句子,他背了三个月,背到做梦都是“郑伯克段于鄢”。博士问他:你一个日本人,学这个做什么。他说:我祖父说过一句话——“唐国者,法式备定之珍国也,常须达。”

    这话,是六十多年前,遣隋使带回去的僧人说的。那时候日本国的人,把大唐叫作“唐土”,把去大唐叫作“入唐”。入唐的人回来,个个都像镀了金。他小时候,奈良竹町的孩子们围着那些回来的人,听他们讲长安的坊市、洛阳的牡丹、国子监的博士怎么骂人。他就是在那些故事里,第一次听见“长安”这两个字的。

    后来他才知道,故事里的长安,不及真正的长安十分之一。

    他在国子监里读了三年书,参加科举,中了进士。放榜那天,他在曲江边站了很久,看着那些和他一样穿新衣的进士,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——他是这满榜人里,唯一一个外国人。大唐的科举,不问你从哪里来,只问你有才没才。这条规矩,他从那天起,记了一辈子。

    后来他做了官,从八品的左拾遗做起,一点一点,升到左补阙。官不大,可他做得认真:皇帝要立太子,他上表;皇帝要封禅,他劝谏;皇帝问起外国的事,他答得比鸿胪寺的译语人还详细。同僚们都说,晁衡这个人,做起事来,比汉人还像汉人。

    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不是像汉人——他是把大唐,当成了自己的国。

    天光大亮,钟鼓齐鸣,朝会开始了。

    玄宗坐在御座上,受了百官的朝贺,然后听鸿胪寺卿奏报四夷朝贡的事。今年的使节来得格外多:新罗、渤海、回纥、于阗、大食、拂菻……一国一国,依次上前,献上方物,念一遍贺表。殿上站着译语人,把各国的语言翻成汉话,把汉话翻成各国的语言。晁衡站在队尾,听着那些生硬的汉话腔调,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——这座大殿,装得下整个天下。

    于阗的使臣,排在西班。他们的方物,年年是玉——昆仑山下玉河里捞出的美玉,大者如盘,小者如卵,温润无瑕。这些玉进了长安的玉作坊,琢成各色器物,琢得最多的,是玉带銙。大唐舆服之制,带銙以材质别尊卑,三品以上方能饰玉;一条玉带十几枚銙,銙面上浮雕胡人伎乐的、刻瑞兽的、刻献宝的,最见工巧,也最贵重。于阗的玉养着长安的琢玉坊,长安的琢玉坊,又养着满朝朱紫的体面——这条玉的路,从昆仑山下的河水里,一直铺到大明宫的丹墀上。

    轮到日本国的使节了。

    大使多治比广成,奈良人,比晁衡大几岁。他上前,用生硬的汉话念贺表,念到一半,玄宗忽然抬手,打断了他:

    “多治比卿,”玄宗的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,“你们的晁衡,在朕的朝堂上做官。你见见他吧。”

    多治比广成一愣,顺着玄宗的示意看过来,看见了晁衡。他怔了一下,随即深深一揖,用日本话喊了一声:

    “朝臣仲麻吕!”

    满殿寂静。晁衡从队尾出列,走到殿中,用日本话回了一句,又用汉话向玄宗奏道:“陛下,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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