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僧一行测子午线


把四份簿籍反复推算,又调来其他测点的簿册对照。北方的测点,北极星出地高;南方的测点,北极星出地低。他顺着这个坡度一路算下去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

    所谓日影之差,所谓北极高低,其实都是同一件事——大地是弯的。人站在弯着的大地上看星星,每往南走一步,北极星就低一分。这低下去的一分,就是脚下这片大地弯过去的一分。

    他算出:北极出地高度每差一度,南北相距约三百五十一里八十步。

    用今天的单位来说,大约是一百二十九公里。而现代科学测定的地球子午线一度之长,是一百一十一公里。一千二百年前,一行用八尺之表、一根标杆、一片平原,量出了与真相相差百分之十几的答案。

    这个答案,来得并不容易。为了它,十三路使者跑了两年,从北到南,从冬到夏。有的使者在岭南中了瘴气,病倒在驿站里,被抬回长安时,怀里还抱着测影的簿册;有的使者在塞外的风雪里冻掉了手指,仍把冬至的日影量完才肯回来。一行把这些簿册一册一册摊在案上,看得极慢,看得极仔细——他看的不只是数字,是那些使者的命。

    这是人类历史上,第一次用实测的方法,丈量地球。

    在他之前,人们说起大地,用的是想象:说天圆地方,说地厚九万里,说日影千里差一寸——都是嘴里的话,没有一把尺子。在他之后一百年,阿拉伯帝国的哈里发马蒙,才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纠合了一次类似的测量。欧洲人真正开始认真丈量子午线,要等到八百年后的近代。

    而这一切的起点,是开元十二年河南平原上,四个不起眼的测点,和四个日影的数字。

    南宫说后来在奏报里写下测量经过,字里行间透着兴奋:“臣等伏承圣意,分遣测影之使,南至林邑,北至铁勒,极海之隅,尽天之际,无远不测。”

    “无远不测”——四个字,是一个时代的气魄。

    第二年,两京都在忙同一件事:玄宗要泰山封禅。百官上表,称颂盛世。金舆玉辇,扈从如云,车驾发自东都,一路浩浩荡荡往东走。路上经过河南,百姓跪在路边,看着皇帝的仪仗扬尘而过。没有人知道,就在这片平原上,就在他们跪拜的田野里,竖着几根不起眼的标杆,量着天的尺寸。

    封禅的皇帝不知道,跪拜的百姓不知道,连南宫说自己,也不知道他量出的那组数字,将写进人类文明的史册。

    一行知道。但他没有说。他在奏疏里只写了一句:“今实测之数,与古法不合,请以实测为准。”

    以实测为准——五个字,把人类从想象的大地上,扶到了真实的大地上。

    许多年后,人们才懂得这句话的分量。古往今来,历法数术,从来是“以古法为准”:前人说天圆地方,后人也说天圆地方;前人说千里一寸,后人也说千里一寸。没有人怀疑,没有人丈量,天就在那里,却没有人真正伸手去碰它。一行是第一个伸手的人。

    他伸手的结果,是给了大地一个真实的尺寸。这个尺寸,错了百分之十几——可是它真实。真实的东西,才谈得上修正;想象的东西,连错都谈不上。

    天不会说谎。说谎的,从来都是人。而一行用一根标杆,把人的尺子,校准到了天上。

    第四节大衍历——“开元之历”

    测影的事做完,一行开始排历。

    开元九年接下改历诏书,到开元十五年,前后七年。七年里,他造了黄道游仪,测了十三路天象,累积的观测簿堆满了半个藏经阁。现在,他要把这堆簿子,变成一部历法。

    这部历法,他取名《大衍》。

    “大衍之数五十,其用四十有九。”——《周易》里的话。衍者,演也,推演天地之数。一行取这个名字,是把一部历法,当作一次推演天地的演算。

    《大衍历》的编排,与前代历法截然不同。一行把它分成七篇:步中朔术,定一年的节气与朔望;步发敛术,推闰月的安置;步日躔术,算太阳的运行;步月离术,算月亮的行度;步轨漏术,测漏刻与日影;步交会术,推日月交食;步五星术,算五星会合。

    七篇互为表里,一环扣一环,像七枚齿轮咬合成一部机器。后世历家评《大衍历》,说它“推步之法,至此始密”——严密,是从《大衍历》开始的。

    一部历法,只有中土的东西还不够。一行曾在天台山读遍西域星表,又在长安接触过印度传来的《九执历》。他把那些域外的算法拆开、揉碎、吃透,再化成自己的血肉:印度历法中以日月五星与假想的星辰“九执”推算行度的法子,被他一变,成了《大衍历》里推算交食的利器;西域星表里那些陌生的度分,被他一一核校,纳入自己的统绪。

    有人不解,问他:“大师,中土的历法,为何要掺胡人的东西?”

    一行反问:“天是中国的天,还是胡人的天?”

    那人答不上来。

    一行说:“天只有一个。谁量得准,天就听谁的。贫道不管什么胡人中土,贫道只管,它准不准。”

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