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诗坛群星


经》。经中说,维摩诘居士在家修行,不离世俗而得清净。他的名字便是母亲从这部经中取的。功名是得了。可这功名到底能换什么?他一时说不清楚。

    这一年王维二十一岁。他不知道的是,贺知章那句“他日未必还是”,将在日后一遍一遍地回响——当安史之乱的铁蹄踏碎长安的琉璃天时,当他在辋川别业中独坐听雨时,当他在肃宗朝堂上因“陷贼”之罪低头受审时。但那是三十年后的事了。此刻的春天还是开元九年的春天,杏花照旧落,柳枝照旧绿,新丰的美酒照旧斗十千。

    岐王宅里,丝竹不断。

    第二节孟浩然——“风流天下闻”

    襄阳的鹿门山,离长安一千五百里。

    孟浩然在这座山上住了将近二十年。他生于襄阳城中一个薄有田产的人家,少年时也曾读书应试,但屡不得志,索性隐入鹿门山,以诗酒自遣。他今年四十岁,鬓边已有白发。山中的日子清苦而自足——春天耕田,夏天垂钓,秋天采药,冬天围炉煮酒。偶尔有朋友上山来看他,他便宰一只鸡,温一壶酒,对着山月谈诗到天明。

    他有一句诗,写在山中:

    微云淡河汉,疏雨滴梧桐。

    这两句不知怎地传到了长安,被王维读到。王维对人叹道:“此诗胸次,我不及。”孟浩然的名字由此在长安文坛传开。只是他人在鹿门山,长安城里的名声传到他耳中时,已隔了千山万水,像一封迟到的信。

    襄阳的朋友劝他:既然名声都传到长安了,何不去试一试?孟浩然摇头。他隐了二十年,早已习惯了山中的日子。可劝的人多了,他自己也动了心——一个隐士隐了二十年,终究想知道自己到底隐得值不值。他也想看看长安城的月亮,是不是真比襄阳的圆。

    这年秋天,他终于启程。临行前,他在鹿门山的院子里站了许久,看满山的松涛如海。他想:此去长安,要么一朝得志,要么落魄而归。无论哪一种,这山总是要回来的。

    他到长安时已是初冬。风刮在脸上像刀子,他穿得单薄,却舍不得住客栈,一路借宿在寺院里。有人告诉他,王维在崇义坊的官署当值,可以去寻他。王维此时,掌管朝廷祭祀宴饮的乐舞。孟浩然比王维大十二岁,两人在此之前并未谋面。

    两人在崇义坊的官署里见面。王维一揖到底:“浩然兄,久仰。”

    孟浩然打量他——年纪轻轻,眉目清秀,一身官服,气度从容。他心里有一丝说不出的滋味:自己隐了二十年,一事无成;此人弱冠之年便状元及第,官居清要。这便是命。但那滋味很快便散了。两人坐下来谈诗,越谈越投机。孟浩然发现王维的山水诗中有一种自己不具备的东西——一种佛家说的“空”,诗中有禅,禅中有画。而王维发现孟浩然的诗中有一种自己不具备的东西——一种不假雕饰的“真”,像山中的泉水,浑然天成,不带一丝人工斧凿的痕迹。

    “浩然兄的诗,像山里的泉水,自己流出来,不问去处。”王维说。

    “摩诘的诗,像山间的月,照见一切,又不沾一切。”孟浩然答。

    两人相视而笑。这个故事本该有一个好的结局。但命运不肯。

    某日,王维在官署中邀孟浩然小坐。两人正说话间,忽然外面传来通报:“圣驾到!”皇帝来了。孟浩然大惊。他是白衣,没有官身,出现在官署中本就不合规矩。慌乱之间,他一头钻进了床榻底下。

    玄宗进门,一眼便看见榻下的衣角。他不动声色,坐下来,慢悠悠地问王维:“朕听说你近来交了个朋友,襄阳来的?”

    王维不敢隐瞒,把孟浩然请出来。孟浩然伏地叩首,满头大汗。

    玄宗倒也不恼。他听说过孟浩然的名声——毕竟“微云淡河汉,疏雨滴梧桐”这两句,在长安文坛已传抄多时。皇帝饶有兴致地说:“既然来了,念一首你的诗给朕听听。”

    孟浩然从地上爬起来,衣袍上沾着灰。他定了定神,念了一首近作:

    北阙休上书,南山归敝庐。

    不才明主弃,多病故人疏。

    白发催年老,青阳逼岁除。

    永怀愁不寐,松月夜窗虚。

    玄宗的笑容一点一点凝固。他听见了那一句——“不才明主弃”。

    满堂寂静。

    玄宗缓缓开口:“卿自不求仕,朕何尝弃卿?奈何诬我!”翻译过来便是:是你自己不肯出来做官,朕什么时候抛弃过你?怎么倒赖到朕头上来了?

    孟浩然的脸白了。他想解释。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他本想说的是“不才”是自己谦称,“明主弃”是命运使然,并非归咎于君王。可这话在此刻说出来,只会更像狡辩。他最终只是磕了一个头:“草民知罪。”

    玄宗摆了摆手:“罢了。朕不罪你。只是这长安城,你也待不久。”这话轻飘飘的,却像一把钝刀。

    孟浩然出了官署,在街上站了很久。长安的冬天冷得透彻,朔风卷着落叶从脚边滚过。他想:原来这就是天颜。原来这就是命。隐了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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