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张九龄风度


先后落在张九龄头上。

    头一把刀,是严挺之。

    严挺之的前妻改嫁了蔚州刺史王元琰。王元琰坐赃下狱,严挺之念着旧情,替他托了人情。这本是私事,可李林甫抓住不放,说严挺之徇私枉法,张九龄祖护党羽。

    玄宗信了。

    第二把刀,是周子谅。

    周子谅是张九龄荐的御史。这年冬,他上书弹劾牛仙客,说“牛仙客非宰相器”,还引了谶书里的话。玄宗大怒,把他拖到朝堂上,当廷杖责,流放瀼州。周子谅走到蓝田,伤重而死。

    李林甫趁机进言:“周子谅是张九龄荐的人。荐了这样的狂徒,张九龄自己,难道就没有错?”

    十一月,罢张九龄中书令,为尚书右丞相,罢知政事。未几,又出为荆州大都督府长史。

    消息传出的时候,长安正在下雨。

    雨从清晨下到黄昏,没有停的意思。朱雀大街上的青石板,被雨水洗得发亮。张九龄坐在政事堂里,把案上的文书一件一件归拢,整整齐齐地码好。

    严挺之走进来,看见他这副模样,声音都哑了:“张公……”

    “严公,坐。”张九龄道,“劳烦你,把架上那卷《尚书》给我取下来。”

    严挺之取了书,忍不住问:“张公,都这时候了,您还看书?”

    张九龄抚着书皮,道:“《尚书》里说,‘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’。我读了一辈子,今天才算读懂。人心这东西,最经不起的就是‘机会’二字。李林甫等这个机会,等了三年。”

    他放下书,站起身,整了整衣冠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该出城了。”

    雨更大了。车驾出了皇城,沿着朱雀大街向南。张九龄忽然让车夫停下车。

    他掀起车帘,回头看了一眼皇城。

    雨幕之中,含元殿的轮廓模模糊糊,像一个褪了色的梦。

    仆人在车外撑着伞,见他久久不回身,轻声问:“老爷,您看什么?”

    张九龄望着那片雨中的殿宇,过了很久,才开口:

    “我这一去,大唐的风骨,怕是要断在这一场雨里了。”

    仆人不懂这句话。他只觉得,老爷的声音,比雨声还轻。

    车驾出了明德门,一路向南。

    贬谪的路上,张九龄病了。他在驿馆里躺了三天,烧得昏昏沉沉。醒来那日,正是春日,窗外一株兰草,正抽了新芽。

    他披衣起身,坐到窗前,提笔写下四句:

    “兰叶春葳蕤,桂华秋皎洁。

    欣欣此生意,自尔为佳节。”

    写到这里,笔停了。

    窗外有鸟鸣,有风声,有远处牧童的笛声。他忽然想起曲江池边那些围着他评诗的新进士,想起雪地里挺直腰杆的年轻人,想起这大半辈子见过的人、说过的话。

    他蘸了蘸墨,接着写:

    “谁知林栖者,闻风坐相悦。

    草木有本心,何求美人折。”

    写完,他把笔搁下,轻声念了一遍:“草木有本心,何求美人折。”

    念完,笑了。

    “美人”二字,说的是天子,说的是恩宠,说的是相位。他张九龄这一生,被人赏识过,被人猜忌过,起过,落过。可这棵草,从岭南的瘴疠之地长出来,长成今天这个样子,靠的不是谁的栽培。

    草木有本心。

    那是他自己的心。

    此后两年,张九龄在荆州任长史。荆州多雨,他常夜不能寐。有一夜,月出东海,清辉满庭。他披衣立于庭中,望着那轮明月,想起长安,想起曲江,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

    他提笔写道:

    “海上生明月,天涯共此时。

    情人怨遥夜,竟夕起相思。

    灭烛怜光满,披衣觉露滋。

    不堪盈手赠,还寝梦佳期。”

    这首诗,后来传遍天下。无数人在月夜里念它,念到“天涯共此时”时,都会停一停,想一想远方的人。

    没有人知道,写下它的那个人,此刻正立在荆州的风里,瘦得像一截竹子。

    在荆州的日子,张九龄照常理政。荆州的百姓不知道这位长史做过宰相,只听说他学问好,断案公,常有人拦着他的轿子喊冤。他一场一场地审,一案一案地断,从春审到秋。幕僚劝他:“长史,您都这个年纪了,何必还这样熬?”

    张九龄放下卷宗,道:“做一天官,理一天事。我这张九龄,是在岭南的土里长大的。土里长出的人,知道庄稼要人伺候,人也一样。”

    这话传回长安,传到玄宗耳朵里时,已是几年之后。

    开元二十八年春,张九龄病逝于曲江——不是长安的曲江池,是他自己的曲江,韶州曲江。

    临终前,他对儿子说:“我死后,碑文上只写一句:‘曲江张公之墓。’官衔是朝廷的,曲江,是我的。”

    他闭上眼睛前,又补了一句:“把我的诗,都收进文集里。诗在
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