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张九龄风度


    李林甫点头:“我也这么想。不过——”他压低了声音,“陛下前日夸了他一句‘风度高雅’。张公知道,陛下夸谁,谁就升得快。崔郎官还年轻,升得太快,怕招人闲话。依我看,不如先把他外放到华州,历练两年,再调回来。”

    张九龄看了他一眼。那郎官是李林甫政敌门下所荐,李林甫这是要借“历练”之名,把他支走。

    “李公,”张九龄道,“陛下夸他,是赏识他。做臣子的,该把陛下赏识的人用到刀刃上,而不是藏起来。”

    李林甫的笑容一点没变:“张公高见。那便依张公的意思。”

    他嘴上这么说,没过几天,那郎官还是接到了调任华州的敕令。张九龄去查,敕令出自中书,画敕的是李林甫的人。他拿着那道敕令,在政事堂里坐了很久。

    严挺之问:“张公,要不要驳回去?”

    张九龄摇了摇头:“敕已画了,驳回去,就是跟陛下说李林甫欺君。这话没有实证,说了,反而是我构陷同僚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这么算了?”

    张九龄望着窗外,轻声道:“严公,你记着:李林甫这人,你跟他争一件事,他赢不了你;可他永远比你多一招——他笑。你争赢了他这一回,他笑着应了,转头还有下一回。跟这样的人斗,不能斗事,只能斗命。”

    严挺之默然。

    第二桩,是开元二十四年秋,玄宗要破格提拔河湟使典出身的牛仙客为尚书。

    牛仙客没读过书,可管钱粮是一把好手。玄宗想给他加官,张九龄又拦了。

    “陛下,”张九龄道,“牛仙客是刀笔小吏出身,目不知书。宰相之位,要的是读书人。陛下破格用人,今日授他尚书,明日他就能入政事堂。官以才授,才以学成。牛仙客没有学问,做了尚书,是害了他,也是害了朝廷。”

    李林甫在旁道:“苟有才识,何必辞学!天子用人,难道还要看会不会写文章?”

    这话说到了玄宗心坎上。玄宗当场拍板:牛仙客,用。

    张九龄没有再争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御座上的天子,忽然觉得,这座大殿里的风,已经变了方向。

    回府的路上,马车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。张九龄闭着眼,忽然对车夫说:“绕道,去曲江池。”

    车夫应了一声,调转马头。

    曲江池边,柳枝已经黄了。池水映着暮色,金灿灿的一片。张九龄下了车,在池边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曲江……”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,“长安有曲江,韶州也有曲江。天下的水,都要流回自己的源头去。”

    第三桩,是开元二十四年冬,玄宗想废太子。

    太子李瑛是赵丽妃所生,母妃失宠后,武惠妃专宠,日夜在玄宗耳边说太子的不是。玄宗听信了,起了废立之心。

    这天夜里,有人敲响了张九龄府上的门。

    来人是武惠妃派来的宦官牛贵儿,他带来一句话:“张公,有废必有兴,公若肯相助,相位可保长久。”

    张九龄正在灯下批奏章。他抬起头,看着牛贵儿,眼神很冷。

    “请回惠妃的话。”张九龄道,“张九龄在相位上,从没听过‘废立’两个字。太子是天下的本,本一摇,天下都摇。这话,明日我当面奏与陛下。”

    牛贵儿的脸一下子白了,讪讪地走了。

    第二日朝会,张九龄果然当面奏道:“陛下在位二十五年,太子未有过失。今日无故废太子,臣恐陛下他日追悔,悔之晚矣。”

    李隆基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看向李林甫,想听他说句什么。

    李林甫低着头,只当没看见。过了很久,才轻声道:“废立太子,是陛下的家事。臣等做臣子的,不该多嘴。”

    “外人”两个字没说出口,可张九龄听得出那底下的意思:张九龄,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人了?陛下自家的事,轮得到你拦?

    他抬头看了李林甫一眼。李林甫还是那副谦恭的模样,头低着,谁也看不见他脸上的笑。

    那天散朝,张九龄在政事堂门口站了很久。严挺之从后头赶上来,低声道:“张公,李林甫那话,是冲着您来的。”

    张九龄道:“我知道。他的话是说给陛下听的——张九龄是外人,他李林甫才是自己人。”

    “张公,”严挺之道,“您何苦呢?太子废不废,与您何干?”

    张九龄望着他,一字一句:“太子是国本。国本一废,今天废太子,明天就能废朝纲,后天就能废天下。严公,你我坐在这相位上,图的不就是让这天下有个准头吗?”

    严挺之默然。

    那一回,张九龄把太子保住了。可他知道,这只是一时。武惠妃还在宫里,李林甫还在朝中,只要他不在了,太子就是砧板上的肉。后来果然——他罢相不过半年,太子瑛废为庶人,赐死。李林甫在御前,只轻轻说了一句:“此陛下家事,何必更问外人。”

    第四节罢相南归

    开元二十四年十一月,两道奏章,像两把刀,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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