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宋璟守正
:“东都米价如何?”
姚崇听了,笑道:“宋璟连问安,都问的是米价。”
侍者道:“宋相这是关心民生。”
“他哪里是关心民生。”姚崇道,“他是想借我的口,问东都的粮价,好拿回朝堂上去比照。他做官,处处不离一个‘法’字;连探病,都是探的公务。”
侍者道:“那相公回不回?”
姚崇想了想:“回。就告诉他,东都米价平稳,市面太平,让他放心守他的长安。”
使者走后,姚崇躺在榻上,对身边人道:“老夫与宋璟,做了大半辈子同僚,又先后做宰相。论交情,他这人冷,交不深;论为政,我们走的不是一条路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老夫的路,是救时。哪里坏了,救哪里;天下乱了,用什么法子都行,只要能把火扑灭。他的路,是守文。火没起的时候,就把规矩立好,让火起不来。”姚崇道,“救时的人,功劳看得见,今天灭蝗,明天定乱,件件都摆在明面上。守文的人,功劳看不见,他立的那一条条规矩,守的那一桩桩旧例,看着都像没用的死东西——可哪天规矩松了,天下才知道厉害。”
他望着窗外,忽然道:“朝中现在,怕是在议论我们俩谁高谁低。”
侍者不敢答。
姚崇自己笑了:“让他们议去。老夫只盼一件事——老夫救过的时,宋璟守住的文,能多撑几年,让这大唐喘口气。”
这话传到长安,有人原样说给宋璟听。宋璟听完,沉默半晌,道:“姚相是救时之相,臣不过守文之相。时势造宰相,宰相造时势。没有姚相救时,便没有我守文的时势。”
他说这话时,苏颋就在旁边。
苏颋是开元四年与宋璟同日出相的中书侍郎,这四年,宋璟主外,他主文,一个唱黑脸,一个唱白脸,把朝政理得铁桶一般。听了这话,苏颋叹道:“宋公,你这话,姚公若听见,必定引你为知己。”
宋璟道:“是不是知己,无所谓。只要这天下,还知道姚崇、宋璟,都是为它做事的。”
然而,风波来得比人们预想的更快。
自开元初年,市面上流通着一种劣质铜钱,钱薄而轻,百姓叫它“恶钱”。恶钱越铸越多,粮价盐价跟着飞涨。宋璟上疏,请禁断恶钱,凡市面交易,一律用官铸的开元通宝。玄宗准了。
禁令一出,市面上先是一肃。可没过多久,民间藏钱的人不敢拿钱出来,商户不敢收钱,市面上钱越来越少,物价反而更高。百姓买不到东西,怨声载道。权贵们趁机攻讦,说宋璟“与民争利”。
宋璟在政事堂,把案上的恶钱一枚枚摆开,对苏颋道:“钱要禁,价要平,事要办成。苏公,你说,是臣错,还是时势错?”
苏颋苦笑:“是时势错。”
“时势不会错。”宋璟道,“错的是臣。臣只知道立规矩,不知道规矩落地,还要看时节。”
开元八年正月,诏罢宋璟、苏颋相位。
宋璟罢为开府仪同三司,苏颋罢为礼部尚书。诏书下达那日,宋璟照常上朝,照常把笏板举得端端正正,在班列里站得笔直。退朝后,他回政事堂收拾案卷,一件一件,理得整整齐齐,才把钥匙交出去。
有人问他:“宋公,心里可有不平?”
宋璟道:“不平什么?臣这四年,杖过金吾,驳过圣意,立过规矩,也办过恶钱。该做的都做了。做不成的事,交给后任去做。”
“后任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宋璟道,“但我知道,这大唐,总有人接着做下去。”
他走到宫门外,回头看了一眼皇城。雪正下着,和四年前他入相时一样。
此后宋璟罢居京师,玄宗没有忘记他,每逢大事,常遣使问计。开元二十年,宋璟以年老致仕,归居东都。又过两年,玄宗东幸洛阳,忽然想起了这个老臣。
他命人把宋璟召到行宫。
那日,宋璟已年过七旬,须发皆白,步履有些迟缓,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。他进殿,行礼,然后像从前一样,站得端端正正。
李隆基看着这个老人,忽然问:“宋卿,朕待卿如何?”
宋璟想了想,答道:“陛下待臣,如待一柄直尺。”
“直尺?”李隆基笑了,“直尺有何用?”
“量人,也量己。”宋璟道,“臣这柄直尺,立朝四年,量过金吾将军,量过乐工,量过武家,也量过陛下。陛下容臣量了这许多年——这,便是陛下待臣的恩典。”
殿里静了片刻。
李隆基脸上的笑容,僵了一下。他看着宋璟,这个老人还是那样站着,像一根铁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夜,他对高力士说:朕用宋璟,就像手里拿了一柄直尺——量人,也能量己。
原来那句话,他自己早就说过了。
“卿……”李隆基的声音有些干,“卿这柄直尺,如今还要量谁?”
“臣老了。”宋璟道,“直尺老了,量不动了。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