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译场薪火与惠能南宗
要他杀生,他推说“手生”,只吃肉边菜——菜里沾的荤油,也算破戒,可他不计较。猎人笑他:“你和尚不像和尚,猎人不像猎人。”他笑一笑,不辩。夜里,他就着篝火,给猎人们讲几句“放下屠刀”的话,猎人们听不大懂,只觉得这个怪人说话,让人心里安稳。
有一个猎人问过他:“你到底是谁?”
惠能答:“一个躲债的。”
“欠了多少?”
“欠了一件袈裟的债。”惠能说,“债主还没找到人收,我就还得躲。”
十五年,他躲得连自己都快忘了法衣的事。
仪凤元年(公元六七六年)春,广州,法性寺。
殿前的幡,挂着。风过,幡动。
一个僧人说:“是风动。”
另一个说:“是幡动。”
两人争得面红耳赤,引了一群人围观。正争着,人群外一个粗布衣裳的行者,听了半天,开口说:
“不是风动,不是幡动,仁者心动。”
满场一静。众人回头看,是个不起眼的中年人,风尘仆仆,像走了很远的路。
讲《涅槃经》的印宗法师分开人群,看着这个行者,问:“行者从哪里来?”
“自黄梅来。”
“黄梅?五祖门下?”印宗心里一动,声音低了半截,“久闻黄梅衣法南来,莫非,就是行者?”
惠能没答话,从怀里取出一件袈裟。
印宗倒退一步,倒头便拜。
这年正月,印宗亲自主坛,为惠能剃度。这一年,惠能三十九岁。他受戒,不是从零开始——他在猎人队里躲了十五年,把“法”藏在心里,今日才敢露出来。
剃度之后,惠能北归曹溪,住宝林寺。
一住,就是三十多年。
初到曹溪,寺是破的,僧是散的。惠能带着几个弟子,自己挑水,自己砍柴,把漏雨的殿补了,把荒了的菜畦重新翻过。有弟子说:“师父,您是一代传法的祖师,怎么干这个?”
惠能说:“吃饭的,挑水的,砍柴的,与传法的,是一个心。心不分高低,活也不分。”
曹溪的香火,是慢慢旺起来的。岭南的百姓听说有个“不识字的大师”,说的话句句听得懂,都来听。有人从广州来,有人从韶州来,有人背着米,有人提着菜,听完了,把米菜留下,人走了。寺里的僧众,从三五个,聚到几百个。
他说法,不讲玄妙,讲眼前。有人问他怎么修行,他说:“心平何劳持戒,行直何用修禅。”有人问什么是佛,他说:“汝即是佛。”听的人往往一愣,又往往哭了。
一个香客头一回听他说法,散后对同伴说:“这个和尚,说的话我都听得懂,可回去一想,又好像什么都没听懂。”
同伴问:“那你哭什么?”
香客愣了半天:“我也不知道。就是,想哭。”
神龙元年,中宗皇帝遣使到曹溪,请惠能入京。
使者到时,惠能正在溪边洗菜。他直起腰,听完诏书,说:“老僧有疾,去不得。烦请回奏陛下:但求天下太平,众生安乐。”
使者空手回京。中宗听了,叹道:“这和尚,倒比京里的和尚会说话。”赐磨衲袈裟一件,绢五百匹,敕令韶州刺史重修宝林寺。
北方那盏灯,先灭了。
神龙二年,神秀在洛阳天宫寺圆寂。临终前,中宗遣使探病,问还有什么话。神秀只说了句:“曹溪有惠能,得无师之智。陛下要问佛法,去问他。”——他一生讲渐修,临终这八个字,留给了南方。他圆寂后,谥号“大通禅师”,北方禅门的弟子,渐渐有人往南寻路。
曹溪的水,流了三十多年。惠能老了。
开元元年(公元七一三年)七月,他对门人说:“我要回新州去。”
“师父,曹溪是您讲经的地方——”
“落叶归根。”惠能说,“我生在新州,死在国恩寺。你们送我一程。”
弟子们知道拦不住,便一路送他南下。走到半路,惠能忽然回头,望了一眼曹溪的方向,说:“这山,这水,我看了三十多年。山水不欠我,我也不欠山水。”
八月,新州国恩寺。病榻前,弟子们围了一圈。
惠能睁着眼,气息已经弱了。他望着满屋的弟子,缓缓开口:
“吾灭度后,莫作世情悲泣雨泪,受人吊问。但识自本心,见自本性,无动无静,无生无灭,无去无来,无是无非,无住无往。”
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。
弟子法海跪前一步,问:“师父去了,衣钵,传谁?”
满屋的弟子,都竖起了耳朵。六代衣钵,从达摩传到今天,每一代都有一场风波。
惠能看着他们,说:“法,不传衣。”
“师父!”弟子们哭成一片。
惠能却笑了一下:“哭什么?衣钵是拿来争的,法是拿来用的。达摩以来,衣钵单传,传到我这,六代。六代衣钵,几多风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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