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唐隆政变


百姓挤在城门下,仰头看着那个新帝。许多人上一次见他,还是他做相王的时候。他们议论:“这位皇帝,是个厚道人。”百官山呼万岁,声浪一浪高过一浪。睿宗站在门楼上,风把他的袍子吹得鼓起来。他望着城下的人群,忽然想起二十六年前,他第一次登基,也是这样被人拥上御座。那时候他二十三岁,什么都不懂;如今他四十九岁,什么都懂了。

    立储的时候,睿宗犯了难。

    他有六个儿子。论功劳,第三子平王隆基,刚刚用一夜的时间,替李家挽回了社稷;论名分,长子宋王成器,是嫡是长,名正言顺。睿宗把儿子们叫到面前,还没开口,成器先跪下了:

    “国家安则先嫡长,国家危则先有功。如今社稷初定,正当先功。臣死不敢居平王之上。”

    涕泣,固请,一连数日。

    成器是真心让。这个“让”字,是他从父亲身上学来的。有人劝他:“殿下是嫡长,名分在那里,何苦让?”成器答:“让,是我爹教我的。我爹让了三次,活到现在。我不让,未必活到明年。”

    于是,李隆基被立为皇太子。

    睿宗李旦,是一个把“让”字刻进骨头里的人。他这一生,让过三次天下。

    第一次,让于母亲。

    文明元年,他第一次做皇帝,做了六年,武则天改唐为周,降他为皇嗣,他让了;圣历元年,皇嗣也做不成,改封相王,他又让了。他没有争,没有怨,反而主动上表,请去帝号,只求做个闲王。武则天看着他的表章,难得叹了口气:“这个儿子,最像我。”——像的,是那份算得清账的冷静。他太清楚母亲的手段,也太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。那一次让,让出了命。他那些不肯让的哥哥、侄儿,都死在了武家的刀下;只有他,因为肯让,活了下来。

    第二次,让于兄长。

    神龙元年,中宗复位,念及兄弟情分,加他为安国相王,拜太尉。他跪辞:“陛下有子,臣不敢当。”中宗不许,他只好受了名号,不预政事。后来有人替他可惜:相王的名位,离皇帝只差一步。他只说了一句话:“我做过皇帝,知道那御座烫。”中宗拗不过他,只好作罢。

    第三次,让于儿子。

    这一次,不用谁逼他,也不用谁劝他。他看着那个跪在御座前、替李家杀出一条血路的第三子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母亲废他的那个下午。同样是儿子,同样在宫门,他当年是跪着求活命的人,他的儿子如今是提着刀站起来的人。

    他笑了。

    他决定,要把这把御座,稳稳地、全须全尾地,传给这个儿子。

    他做皇帝,头一次临朝,宰相们为一件小事吵起来,争得面红耳赤。群臣等着他裁决,他听了半天,笑一笑:“诸卿再议,再议。”退朝后,近侍问他:“陛下为何不裁决?”他答:“吵不起来的,才该我管;吵得起来的,他们自己会吵明白。”近侍不懂。他也不解释。

    他见过太多人,为了争一个“对”字,把命都搭进去。他不争对错,他只求和。

    后人品评睿宗,笑他懦弱,给他起个诨号,叫“和事天子”。说他做人只求一个“和”字,和稀泥,和事佬,没有半分天子的威严。可细想,这个“和”字,哪里是懦弱?他经历过母亲杀妻、兄长杀侄、侄女谋嫡,见识过这座宫殿里每一场流血。他太知道,坐在那把御座上的人,最后都成了什么样子。

    让,不是他的软弱,是他活过这场大风暴的方式。

    政变后的长安,渐渐平静下来。韦氏一门,尽数伏诛;马秦客、杨均,也都死在了那一夜——做糕点的和开药方的,一起被剁碎在宫墙根下,算是给皇帝陪了葬。韦后的尸身,被草草收殓,抬出宫去。那几日,宫门口进出的,都是搬尸的牛车。

    太平公主的车驾,停在了宫门外。

    她站在宫门,看着士兵们抬着一具尸身从里面出来。那是韦后——那个想学她母亲的女人,那个以为靠一盒糕点就能坐上天下的女人。尸身的脸上,妆已经花了,狼狈得像一个打碎了花瓶的妇人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起母亲。则天皇帝登基那年,她三十岁出头,是母亲最信任的女儿。她见过母亲坐在御座上的样子,也见过母亲临终前的样子。她以为她懂那把御座。韦后想学母亲,学了个四不像;可她太平公主,是从小看着母亲怎么坐那把御座长大的。她想着,忽然问了自己一句:那么,我能坐么?

    她没有答案。

    她只是冷冷地看着韦后的尸身,说出那句话:

    “则天皇帝的位子,”她说,“不是谁都能坐的。”

    说完,她转身上车,扬长而去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,五年后,轮到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