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唐隆政变


座城里的同一座门——名字相同,路,隔着八百里。长安的宫阙,前朝建得再堂皇,也拦不住从北边来的刀。

    诸卫兵闻风,皆应。宫里乱成一团:宫人四散奔逃,灯火明灭,杀声由远及近。

    韦后从梦中惊醒。

    她披衣而起,推开殿门,听见了兵戈之声。她第一个念头是找皇帝——不对,皇帝死了,如今宫里只有那个半大的少帝。她又想找韦温,可韦温在宫外,远水救不了近火。她忽然想起一个人:飞骑。

    飞骑,万骑之下的另一支精锐,驻扎在宫城内。她一直以为,飞骑是她的人。

    她冲进飞骑营。

    营中火把通明。将士们看着她——一个披散头发、趿着鞋的皇后,站在营门,气喘吁吁:“护驾!有人谋反,护驾!”

    没有人动。

    火光里,一个校尉慢慢拔出刀,朝她走过来。韦后忽然明白了什么,她张了张嘴,想喊,想跑,脚却钉在地上。

    刀光一闪。

    “太后陛下,”那校尉的声音,在夜风里竟有些礼貌,“得罪了。”

    飞骑斩韦后首,献于李隆基。

    那校尉提着首级出营时,营外的兵士们看着那颗首级,没有欢呼,反而静了一瞬。有人小声说:“到底是皇后。”另一个人啐了一口:“鸩杀先帝的皇后。”李隆基接过首级,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。他抬手:“挂到市口,示众。”

    安乐公主,死在梳妆台前。

    那一夜,她正在殿中画眉。宫人慌慌张张闯进来,说外面乱了。她放下眉笔,正要问,门被撞开了。军士执刀而入,看见的是一个穿着寝衣、半边眉毛画好半边没画的公主。

    刀落。镜子碎了,镜中人影没了。

    史官后来写她,只用了六个字:方照镜画眉,军士斩之。她死的时候,二十六岁。她到死都在想一件事:她本该是皇太女。

    武延秀死于肃章门外。韦温死于东市之北。宗楚客换了身丧服,骑着一头青驴,混出城门,逃到通化门,被守门的兵士认了出来——“宗大人,您这身衣裳,是给谁穿的孝?”话没说完,刀已落下。

    韦氏一族,那几日死了个干净。京兆府连夜抄没韦家宅邸,封条从大门贴到后院。有人路过,看了一眼,没敢停。从前车马喧阗的韦府门口,只剩两只石狮子,蹲在风里。

    最后一个轮到的,是上官婉儿。

    她早就等着了。兵变的消息传来时,她没有逃,反而让宫人点亮了所有蜡烛,自己执着一支,率宫人迎出。见到刘幽求,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:

    “刘公,这是婉儿与太平公主草拟的遗制——立温王为太子,太后知政事,相王参谋政事。婉儿一直在助相王,此制可证。”

    刘幽求接过制草,看了一眼,替她求情:“昭容有功于社稷,请殿下赦之。”

    李隆基看了一眼那卷制草,又看了一眼执烛而立的上官婉儿,缓缓摇头:

    “此婢妖淫,渎乱宫闱,岂可轻恕!”

    斩于旗下。

    上官婉儿死的时候,四十六岁。她执的那支蜡烛,滚落在地,灭在血泊里。她服侍过两个皇帝、一位女皇,起草无数诏书,最后,死在自己写的那一卷制草旁边。

    次日天明,太平公主入宫。她走过凌烟阁,看见一具女尸还倒在旗下,手中的蜡烛早已燃尽。她认出那是谁,默然良久:“我原以为,她总能活下来的。”说完,没有再回头。

    当夜,李隆基与诸将会于凌烟阁前。太极殿方向传来消息:少帝重茂,还坐在御座上。

    刘幽求提着剑,就要往里冲:“众约今夕共立相王,何不早定!”

    李隆基一把拉住他:“急什么。韦氏党羽未清,外头还乱着。叔叔素来谨慎,不先禀明,吓着他。且让那孩子再多坐一夜——皇帝这个位子,让出去,总比抢过来体面。”

    第四节相王即位——李旦三让

    次日,李隆基出见相王,进门,跪下,叩头。

    “儿臣不先禀明,擅动兵戈,请父王治罪。”

    相王李旦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儿子,看了很久。昨夜,他听着满城的杀声,一夜未眠。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,也不知道天亮之后,等着他的是福是祸。直到儿子跪在面前,他才明白过来。

    他弯下腰,把儿子扶起来,声音有些抖:

    “社稷宗庙不坠于地,汝之力也。”

    太平公主入宫,去见少帝。

    少帝重茂还坐在御座上,还是那个半大的孩子。他听见外面乱了一夜,没有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。太平公主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,说:

    “天下事已归相王,此非儿所坐。”

    说完,她伸手,把少帝从御座上扶了下来。

    少帝没有挣扎。他大概早就知道,这把御座,从来不是他的。他乖乖下了座,站到一边。群臣山呼,迎相王即位,是为睿宗。

    改元景云。大赦天下。

    睿宗御承天门,长安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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