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中宗之乱
墨敕——不经中书,不经门下,不经过任何一道铨选的程序,直接写一道敕书,斜封了,递到中书省,中书省只能照抄照发。时人谓之“斜封官”。
卖官的不止皇后公主。婕妤、尚宫、女巫,凡是在内廷说得上话的,人人手里都有几道墨敕。女巫第五英儿,本是街巷里弄神弄鬼的婆子,因哄得韦后高兴,竟也得了官,出入宫禁,比朝官还威风。她卖出去的官,比公主府还多——反正都是三十万钱一道敕,童叟无欺。
东市卖饼的张四,昨儿还在灶台前烙饼,今儿一觉醒来,身上就多了道告身,摇身一变成了员外郎。告身是斜封的,官印是新的,官服是现买的。他穿着那身官服回到饼铺,街坊们都笑,他自己也笑,笑着笑着,腰板就直了:他如今是官了。
长安、洛阳两京,员外官、试官、斜封官,数以千计。吏部门口,候选的官员排到街对面的酒肆;有人候了三年,等来的是一纸“再候”;有人昨夜白身,今晨已是五品。宰相、御史、员外官,多到“车载斗量”——这四个字,是当时长安流传的谚语,说的是官员多到用车载、用斗量。
政出多门。中书省今天拟好的任命,明天就被一纸墨敕推翻。官员们上朝,不谈政事,只谈时价:某某花了多少钱,买的什么官;某某的告身,是哪个府里出去的。
有个刚上任的员外郎,连自己管的衙门在哪都找不到,问同僚:“咱们这衙门,是管什么的?”
同僚想了想,答:“管收钱。”
斜封官也有行情:三十万钱,买个八九品的员外郎;五十万钱,能买到五品以上;若肯出一百万,公主府的人会笑着说:“明日上朝,您站前排。”长安的茶肆里,有人把这话编成了歌:“三十万,九品官;五十万,五品衔;百万钱,站前排。”唱的人笑,听的人也笑。笑完了,各自低头,看自己口袋里的钱,够买几品。
斜封官的告身,是真是假,连吏部都辨不清。有个新上任的县令,拿着告身去州里报到,州官一看:“斜封的?我们这儿不认。”县令急了,连夜赶回长安,又托人讨了一道敕书,这才算数。一来一回,盘缠花了几百贯,比买官的钱还多。有人开玩笑:“这官买的,倒比种的还费事。”
中宗照常上朝,照常准奏,照常宴饮。景龙三年的春天,他还兴致勃勃地召集近臣在梨园击毬,君臣同乐,闹了一下午。老尚书站在场边,看着皇帝在草地上追逐蹴鞠,忽然想起旧事:高宗朝的时候,皇帝在球场上的工夫,还没有在朝堂上的多。他摇了摇头,不知该说什么。
中宗自己倒很满意,回到殿上,笑呵呵地对近臣道:“太平天子,就该过太平日子。”
武三思死后,韦后集团里最大的头目,是宗楚客。此人官居中书令,与纪处讷朋比为奸,朝野谓之“宗纪”。他卖官,卖得比公主们还胆大:明码标价,童叟无欺。
他还教韦后:“则天皇帝当日,是先收人心,再收天下。皇后若要更进一步,先得让满朝都是自己的人。”
官多了,俸禄从哪来?自然从百姓身上来。两京的斜封官、员外官,加官晋爵,却无人理事;州县的正员官,反而被挤得没了位置。长安的米价,不知不觉又涨了几分。老百姓不知道什么叫斜封官,他们只知道:官多了,税重了。
斜封官多了,正员官便不够坐了。有些衙门,斜封官比正员官还多;两三个官共用一个衙署,案牍堆在桌上,没人判。有个老吏摇头:“从前是官多事少,如今是官多,事无人办。”
只有极少数老臣,看着这满朝斜封官,心里明白:这个王朝的官制,已经死了。有人上书,请中宗清理斜封官,奏疏递上去,如石沉大海。中宗倒是跟韦后提了一句,韦后一句话顶回来:“都是给钱办事,何必较真?”中宗便不再提。
长安坊市间,小儿们唱着新谣:“桑条韦也,女时韦也。”
没有人知道歌谣从哪里来。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个味道:又一个女人,要走到前面去了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。上朝,拜舞,山呼万岁;退朝,买官,收钱,赴宴。每个人都忙,每个人都笑,都觉得这太平盛世还能再撑一百年。
景龙四年春,一个寻常的夜晚,宫中设宴。
酒过三巡,安乐公主的醉意上来了。她端着金杯,走到中宗面前,声音不高,却让满殿都静了下来:
“父皇,您若立儿为皇太女,儿保您江山万年。”
中宗醉眼朦胧,看着这个最疼的女儿。烛火在她脸上晃,晃成当年房州破屋里那个裹在旧衣里的婴儿。他点了点头:
“好,好。”
满殿的灯,似乎都暗了一暗。
韦后与上官婉儿,隔着半个大殿,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那眼神,让殿里的灯再没有亮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