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无字碑
号。礼官们绕来绕去,绕的其实是同一个死结:
承认她是皇后,就等于替武周做了收尾;不承认,就等于抗遗制。中宗听完,只问了礼官一句。“先帝在时,可曾亏待过皇后?”
中宗的批答很短。“准遗制。”神龙二年五月庚申,则天大圣皇后葬乾陵。从洛阳到梁山,灵驾走了近半年。
一路上,朝廷的争论就没停过。直到灵驾进了关中,中宗才下了最后决心。护葬的仪仗,天子之制。发哀的礼数,皇后之名。
一半帝王,一半皇后——像极了她这一辈子。地宫重启。二十二年前奉安天皇的玄宫,重见天日一日。帝后同穴。
一棺之侧,再置一棺。梁山不动声色,收下了这个改过天下的女人。下葬那日,梁山落了一场细雨。
封门之前,礼官最后一次核对随葬的明器簿。簿上有她生前用过的梳妆奁,有她批过近三十年的朱笔,有那方“皇帝信宝”的印玺——
印玺入了簿,帝号却从簿头勾去了。执簿的小吏不敢多问,照抄照录。历史在这道石门里,留下了它最奇特的一份账目。
玄宫封门时,最后一缕光从石缝里退出去。匠人们听见石门落栓的声音,沉闷,像大山叹了口气。
从并州文水到长安,从感业寺到上阳宫,八十二年的岁月,从此只剩封土一抔。雨停之后,山色如旧。
谁也看不出,这座山里多睡了一个皇帝。或者说,一个皇后。陵前司马道两侧,石人石马森列。六十一尊蕃臣石像,拱手而立。
石像的背后,刻着名字国号。西突厥的,吐谷浑的,于阗的,天竺的,波斯来的,林邑来的。一共六十一人。
他们生前,有人做过她的对手,有人做过她的臂膀。有人是自愿来朝的,有人是兵败后被押到殿前的。
不管来路如何,石头里他们一律拱着手,一律一般高。有懂行的老人路过,看了半天,说了一句。
“活着的时候,她把他们都摆平了。”“死了,她还要他们排着队。”有人说,那是为她送葬的四方君长。
也有人说,那是她一生招来又制服的藩邦。无论如何,他们都要陪她站上千年。
第二节无字之碑
司马道西侧,立着述圣纪碑。七节如楼,故又称七节碑。碑文数千言,武则天亲撰,记高宗之德,中宗手书。
刻成之后,笔画间填以金屑,日光一照,满碑生辉。那是她为丈夫写的碑。写那篇碑文时,她临朝称制,才满一年。
给死人写碑,是最安全的文章。可她写到高宗的病、高宗的隐忍、高宗把江山托给她的那一段,笔锋忽然软了。
史官后来在实录里记了一笔:撰文期间,御膳屡废。一块填金的碑文,是太后对先帝三十年的交代。
一块无字的碑身,是她留给自己的。她一辈子替别人做了结论,独独不肯替自己做。文里说,天皇之德,迈古今而昭宇宙。
写碑的时候她是太后,立碑的时候,她还是太后——再过六年,她才会成为天子。如今碑还在,太后也好,天子也好,都没了。东侧,隔道相对,立着另一块碑。
选石的时候,督官带着石匠在北山里走了半个月。一块巨石从山体上整个剥离下来,纤毫未损。
运下山那天,上百头牛拖拽,沿途垫道的木头换了一路。石匠们都说,这石头是天生来立碑的。至于碑上刻什么,谁也不知道。
一块完整的巨石,高七米有余,重逾百吨。碑首盘着八条螭龙,鳞爪相缠。碑身打磨得溜光,从底到顶,覆着一层青色。
有心细的匠人发现了一件事。碑的阳面,凿满了细密的方格。四厘米见方,一个格子挨着一个格子,从碑额底下一直排到底座。
一格,就是一个字的位置。满碑几千个格子,等着几千个字。石匠们把这个发现告诉了督工。督工去问州里,州里问朝廷。
朝廷没有回文。没有一个字。两碑相对,一座字字填金,一座一字不刻。路过的人都要多看它几眼。看完了,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
有人说是碑主命苦,有人说是碑主高明。石头不说话。它只把影子从东边挪到西边,一日又一日。
新碑落成那天,刻工们收拾了家什下山。碑上要刻什么,没人告诉他们。有胆大的问过督工的官:碑文何时来,来了刻在哪一面。
督工说:上头没文,尔等磨好即是。再问,就不答了。于是一块凿好了字格的碑,就这样空着格子立了起来。
这是石匠们一辈子想不明白的事。格子都打好了,字为什么不来。字不来,格子也不许填。
老石匠后来跟徒弟说,他琢磨了一路,琢磨出一个道理。那不是一篇没写完的碑文。那是一篇写好了、又被人不敢刻上石的碑文。
字在长安的某个衙署里躺着,躺着躺着,就成了没有。不敢颂,不敢骂,不敢论——最后只剩一块磨光的石头。
石匠们私下嘀咕,做了一辈子碑,头一回立一块无字碑。老石匠敲了敲碑身,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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