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神龙政变


。旁边的年轻人不懂,只顾看灯。

    可年号叫得响,中兴的里子却薄。新帝仁弱,皇后韦氏干政,武三思出入宫闱如自家门庭。

    上官婉儿掌制诰,与韦后、安乐公主声气相通。卖官鬻爵的墨敕斜封,就要从这一年开始。

    神龙的虚与实,要到后来才看得清:虚的是中兴,实的是新一轮的乱政前夜。所谓中兴,复的是国号;不复的,是人心里的贪和怕。

    女皇压了十五年的那些欲望,一夜之间全冒了出来,像开了闸的洛水。

    中宗复位伊始便追谥冤死的大臣,昭雪李贤、李重润旧案,天下称颂新政。可颂声未落,宫闱的浊流已经开始了。

    这些,都是后话,按下不表。只说上阳宫。十一月,洛阳入冬。

    上阳宫的洛水结了薄冰。宫人捧炭进殿,见太上皇靠在榻上望着窗外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那年秋天,她的病就重了。中宗来了几次,命御医昼夜守护,汤药必先尝。月底,则天大圣皇帝病笃。

    她在观风殿里躺了十个月,神志清醒的时候,口授了一份遗制。

    去帝号。她不要做皇帝了——留到最后,她要的还是一个“则天大圣皇后”。她要归乾陵,去高宗身边,以妻子的名义,祔葬。

    天下她拿过、放下了;皇帝她做过、退掉了。只有“高宗的皇后”这一重身份,她攥到了最后。

    拿到过天下的人,最后只求一块葬身之地,和死去的丈夫并排。

    遗制还有一句:王皇后、萧淑妃二族及褚遂良、韩瑗等家属,皆赦之。

    那是她年轻时斗倒的人。五十年前,她把王、萧做成人彘,把褚遂良贬死爱州。临到生命的尽头,她赦了他们的子孙。

    不知是忏悔,还是终于不必再怕。李唐子孙读到这一条,百感交集。

    王皇后的族人流徙岭南五十余年,萧家、褚家、韩家的子孙散在贬所,忽然一日接到赦书,才知道当年的屠刀已经锈了。

    有人伏地大哭,有人已经忘了祖上的名字。恩仇五十余年,收梢在一纸遗制里。十一月二十六,壬寅。

    则天大圣皇后崩于上阳宫仙居殿,年八十二。从并州武家的次女,到太宗的才人,到高宗的皇后,到圣母神皇,到则天皇帝。

    再到上阳宫里一个看洛水的老妇人——这一生,走完了。

    归葬乾陵。给事中严善思上疏,说乾陵的玄宫是以石封闭的,不宜再开,请于陵旁别择吉地。中宗不许。

    他坚持送母亲归陵。或许在他心里,只有让母亲以皇后之礼躺进父亲身边,那二十一年的恩怨才算合上。

    神龙二年五月,灵驾发引,从洛阳西行,葬乾陵。那一日,这位被她废过、吓过、又还了江山的儿子,扶棺痛哭,几度昏厥。

    满朝文武都说陛下纯孝。只有李显自己知道,他哭的不只是母亲。乾陵前立了一块碑。碑上没有一个字。无字碑。

    功过是非,一字不着,一任后人评说。这也许是她最后的意思,也许是李唐子孙的沉默。没人说得清。

    一千多年后,无数人站在碑前,想替她写,一个字也写不出。千载之前,日月当空;千载之下,一块白碑。

    有诗人后来过乾陵,留过一句:时无英雄,使竖子成名——不是咏她,倒像咏她之后的所有人。

    她身后留下的是一个折损过半的朝廷、一场接一场的宫变,和一条被她铺宽了的大路。骂她的,用她的路;怕她的,走她的路。

    这才是一个王朝真正的账本——不在庙号里,在后来的路上。

    神龙政变,史称“五王政变”。

    一年之后,五王尽贬岭外,相继死于贬所——张柬之忧愤而卒,敬晖被凌迟,桓彦范被拖杀于竹槎之上。

    袁恕己饮毒不死,被活活掐死。扶阳王的血,溅在瀼州的瘴风里。博陵王崔玄暐死在古州。

    这是神龙二年的事,说来令人齿冷,此处只点一笔。

    请记住这个名字:武三思。也请记住那句话——机上肉,从来不会自己走上砧板。

    玄武门的血还没干透,屠刀已经换了主人。

    它诛了二张,复了唐室,也埋下了韦后乱政与武三思专权的种子。

    八十年前玄武门之变成就了贞观,这一次玄武门,却只是乱的开始。

    洛阳的洛水照旧东流,流过上阳宫,流过天津桥,流过一切兴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