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神龙政变


公没能亲眼看见。从神都的正中心,到洛水边上的一座离宫,她走了整整一生。

    有宫人回忆,那天观风殿的帘子放下之后,太上皇在窗前站了很久。侍女请她安歇,她摆摆手,只问了一句:“今日是十几了。”

    答:正月二十五。她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再没有说话。上阳宫的岁月很静。

    起初还有中宗每十日一朝的礼数——率百官诣观风殿问起居。后来渐疏,来的次数越来越少。

    她不再临朝,不再批阅,案头连奏章也没有一封。侍女说,太上皇每日只是看洛水,看水上的船。

    船夫摇橹,号子远远传上来。她听得懂那号子里的悲欢,却再不必过问一句。放下天下的人,才知道天下原来这么吵,也这么静。

    有野史说,她曾在殿中令宫人制了个小骰盘,闲时自掷。掷罢又推开了,说:“这不是朕的戏,是天掷朕。”宫人们不敢接话。

    真伪无从考证。人们只是愿意相信,那个玩弄天下于股掌的老人,晚年在洛水边,参的是同一个赌局。

    有旧臣路过宫墙,远远下马叩首,宫门内无声息。

    宫里传出的消息说,太上皇自迁宫后,不复梳妆。她一生善自粉饰,虽年迈而容色不衰,子孙侍侧,不觉其老。

    如今铜镜蒙尘,形容一日日枯槁下去。

    中宗入见,大惊失色。母亲泣道:“我从房陵迎你回来,本要把天下交给你。如今五贼贪功,惊我至此。”

    李显伏地拜谢,痛哭失声。那一次,母子二人都哭了。

    政变者的刀,剪断了权力,也剪断了最后一层母子之情——剩下的,只有血亲里那点化不开的悔。姚崇也来送了。

    百官皆贺,他独流涕。人问他,他说:“臣事则天皇帝久,乍此辞违,悲不自胜。”张柬之在一旁听了,皱眉摇头。

    果然,散了席,有人参他:“今日岂哭泣时邪。”姚崇因此外放,贬为亳州刺史。这几滴泪,后来为他换来贬出神都的代价。

    可百年之后史书写到这一日,仍会记下——满朝欢腾里,有一个臣子,为退位的君王哭了。公道自在人心,不在一时荣辱。

    第四节武周之终

    神龙元年二月,甲寅。中宗复位后的第一件大事:复国号曰唐。神都改回东都。武氏七庙追降,天授以来改的官名一一恢复旧称。

    诏书宣读那日,乾元殿前——如今该叫回原来的名字了——百官山呼,声震屋瓦。

    郊庙、社稷、陵寝、百官、旗帜、服色、文字,皆复永淳以前故事。

    武周的历法、武周的官名、武周的新字,一并废去。那个“曌”字,从此无人敢用,也无人再用。

    十五年武周,从载初到神龙,一笔勾销。

    洛阳街头的书坊连夜撤下则天新字的字帖。孩童们刚学会的十几个新字,一夜作废,先生们重新教起老写法。

    只有几样东西勾销不掉——殿试的科制留下了,漕运的仓廪留下了,安西四镇的版图留下了。女皇的制度死了,女皇的天下还活着。

    这也是历史的刻薄之处:人们废掉一个人,却留着她的好用之处。论功行赏。

    张柬之封汉阳王,敬晖平阳王,桓彦范扶阳王,袁恕己南阳王,崔玄暐博陵王。五王并立,朝野相贺。

    洛阳的酒肆里,说书人已经开始编排玄武门一夜的故事,添油加醋,讲到刀光处满堂喝彩。只有朝堂上安静。

    可封王的同时,五人皆罢知政事,明升暗降。老臣们离了政事堂,羽林兵权也换了人。

    有明眼人看出不祥:赏格太厚,权柄收得太急。

    封王,自古是人臣的绝顶,也是绝路。汉初韩信说过的——果若人言,“狡兔死,走狗烹”。王爵的冠冕之下,是一副空架子。

    五人之中,张柬之年齿最尊,也看得最透。据说他在府中枯坐,长叹道:“武氏诸王尚在,我辈死无葬地矣。”

    旁人问何不解之,他闭上眼,不再说。有人劝张柬之:武三思尚在,不可不除。

    张柬之那时说了一句轻敌的话:“大事已定,彼犹机上肉耳。夺其头,何须反掌。”

    后来,这句话应验成另一句——五王不诛武三思,终无葬地。

    武三思那时正通过上官婉儿,与韦后暗通款曲。神龙的宫闱深处,一场新的交易已经开始。

    政变者刚下战场,就被请出了朝堂。这几乎是历代“中兴”的老戏码——捧起功臣用了三天,送走功臣,用了三个月。

    只是神龙元年正月,还没人想到那一步。洛阳城里张灯结彩,百姓都说,李家回来了,好日子要回来了。年号神龙。

    神龙,神龙。取这个名字的时候,中书省的大员们斟酌了很久——龙者,君象也;神者,中兴之兆也。唐室中兴,如龙复起。

    百姓不管这些。正月里神都解除宵禁,洛水两岸张灯三日。

    有老儒生在灯下感慨:“我小时候,还是高宗皇帝的年号。”说罢老泪纵横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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