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狄仁杰拜相


,岁岁惊心。每闻敕使至,他便寻死觅活。

    王妃韦氏抱着他哭:“祸福无常,岂失一死,何必这样急。”使者到了,多半是些琐事。靠着这个女人的胆气,他活过了十四年。

    这一回,敕书说:疾患,宜赴神都疗养。他抖着问韦氏:是真要治病,还是……韦氏替他收拾行装,手也在抖。

    母亲在洛阳设下了局。她召狄仁杰议事,语及庐陵王,狄仁杰敷请切至,涕泣不已。武则天伸手一招,帐后转出一人。

    “还卿储君。”李显一身布衣,立在殿中,不知所以。狄仁杰降拜顿首,泣不成声。他哭的不只是储君归位。他哭的是这位女皇——

    终究在社稷与骨肉之间,选了骨肉。刀一样的人,也有松手的一天。母子相认的场面,连殿上的宫人都垂了泪。武则天扶起狄仁杰。

    “储君归位,国老之功。”“非臣之功,母子之情。”狄仁杰指着眼前的李显。“陛下请看,这眼泪,做不得假。”

    “母子连心,天底下没有第二副药。”立储大局已定,武承嗣恨得吐血,郁郁而终。九月,李显立为皇太子。皇嗣李旦固请逊位,改封相王。相王让得心甘情愿。

    他在东宫十年,如履薄冰,构陷的状子一轮接一轮。熬过来的人,最知道那座位的分量。狄仁杰入谢,武则天说了一句掏心的话。

    “储位之事,朕思之熟矣。”“立子,朕百年之后,配李家太庙。”“这一层,是国老替朕算明白的。”

    自此,军国大事,太后必先问国老。信任到了什么地步——

    奏事不必称名,入殿不必趋。满朝朱紫,只此一人。圣历元年秋,突厥默啜破塞南下,河北震动。

    朝廷以皇太子李显为河北道元帅,狄仁杰副之,知元帅事。檄书所至,募兵旬日满五万。太子挂帅,天下人心一夜安了一半。

    突厥退走后,被驱掠的百姓数万口流落塞下。狄仁杰出官粮赎人,一一遣还本乡。有人弹劾他擅支军粮。

    他说:粮本是民种的,还民而已。弹章送进宫,武则天留中不发。河北既安,太子还东宫。母子的名分定了,天下的名分也就定了。

    武三思收敛了许多。他遣人给狄仁杰送金,被原封退回。

    又亲自登门,狄仁杰待茶如常,一句不提储位。送客之后,他对家人说:武氏怕了。怕,就好。怕了,便不敢乱来。

    大局已定,狄仁杰又荐张柬之为相,姚崇入阁。他像老农下种,一颗一颗,埋进土里。只等日后发芽。后来的事,天下人都知道了。

    只是发芽那一天,种树的人已经不在。这又是后话,按下不表。久视元年九月,狄仁杰病笃。

    武则天遣中使问疾,赐医赐药,昼夜不绝。再问时,国老已殁,年七十一。病榻上他上了最后一道表章。荐的不是人,是两件事。

    一请慎选东宫官属,二请早教太子知稼穑艰难。榻前诸子问遗言,他摆摆手。“吾无它言。各守其分,勿堕家声。”

    娄师德先他一年走了。荐他的人不言,他终身不知。如今先后而去,神都的老臣,又空了一席。消息入宫,女皇正在看奏章。

    她放下纸,很久没有说话。案上的奏章还摊着,墨迹未干。窗外正是深秋,梧桐叶一片一片往下落。

    然后,七十多岁的女皇当着满殿宫人的面,放声哭了。“朝堂空矣!”她哭的不是宰相,是知己。

    这些年,她杀过许多宰相,贬过许多宰相。朝堂上跪着的朱紫,换了一茬又一茬。只有这一个,她骂过,也护过。

    罚过俸,也赐过紫袍玉带。吵了一辈子,谁也没离开过谁。这样的君臣,一朝一代,遇不上一回。

    自此,朝廷有大事不决,她必叹息。“天夺吾国老,何太早耶。”丧仪之日,朝廷罢朝三日。

    出殡那天,洛阳百姓沿途设祭,白衣如雪。白马寺的钟,从午时敲到日暮。殿中侍立的,是执掌诏命多年的上官婉儿。

    女皇忽然问:狄公的碑文,谁来写。婉儿伏地:奴婢愿执笔。女皇望着她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好。你祖父是文章大家,你也是。”

    深秋的黄昏,她独自登上楼头,望着宫外。

    神都万家灯火,次第亮起来。

    洛水在楼下滑过,像一条不肯睡去的白练。

    江山也在她掌下流了半生。

    如今,终于看清了流向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起狄公当年在殿上说的话。

    “陛下若立庐陵王,则千秋万岁后,配食太庙,承继无穷。”

    李显已是太子,太庙里将永享李家的香火。

    而她,将是李家先祖身旁,那个母仪天下的皇后。

    而不是武承嗣家庙里,一块无人祭拜的神主。

    她喃喃自语。

    “狄公,你说的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