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酷吏与铜匦


级,从六品的侍御史直升到五品的给事中。

    时人称他“四时仕宦”——期年之中,青、绿、朱、紫,一路穿了个遍,像过了四季。

    第二天,百官上表;第三天,帝胄、百姓、四夷酋长、僧人道士六万余人上表。

    六万人跪在宫门外,从定鼎门跪到皇城,跪成一条长龙。队伍里有真心的,有跟风的,有被上司点名必须去的。

    分不清。也没人想分清。三请三让的戏码,演到第三天,够了。太后说:既然天下人心如此,朕只好勉从众议。

    连皇帝李旦也上表,自请赐姓武氏。皇帝改姓,古今未有。可是诏书说得顺理成章:天下是武氏的天下,皇帝姓李,反成了客人。

    客人自请改姓,主客都体面。九月九日,重阳。登高的日子,神都万人空巷,全城的人都在看一个方向——则天门楼。

    太后御则天楼,宣布革唐命,改国号周。改元天授,大赦天下。天授——天授的皇位,不劳人间推戴。

    可是站在楼上的太后心里清楚:这个“天”字,是铜匦、罗织经、例竟门,一砖一石垒起来的。

    大赦天下,赦得了囚徒,赦不回死人。一座铜匦,一部《罗织经》,一座例竟门,铺就了这条改朝换代之路。

    四年前,它们还都只是工具。工具用到了头,就变成了台阶。太后拾级而上,走到了则天楼上。

    路上铺的不是红毯,是名字——一本厚厚的、写满死者名字的册子。史家后议:以恐怖立国者,必以恐怖终。

    来俊臣们不会想到,这张网织到最后,会网住织网的人。织网的人有一个错觉:网是自己的。

    其实网从来不属于蜘蛛——网属于织网这门手艺。手艺是谁的?是握着手艺让它织的那个人。这是后话,按下不表。

    神都的制狱里,还押着一位将军。

    将军下狱三日,不肯招。

    三日里,上过两回刑。狱卒们私下议论:这位是条汉子,硬得很。来俊臣听说后,反而笑了。

    他说:硬的才好。软的一打就招,硬的,才配得上第一章。来俊臣亲自来了。他不带刑具,带了一壶酒。

    这是他的习惯:大刑之前,先讲交情;交情讲不通,再讲第一章。他给将军斟了一杯,问:你可知《罗织经》第一章,写的是什么?

    将军看着他,答:知道。

    将军须发花白,手上全是旧茧——那是四十年弓马磨出来的。四十年打仗没死,一封告密信,把他送进了丽景门。

    “知人者智,自知者明。”

    来俊臣放声大笑。

    笑声在狱里滚,滚过一排排牢房。满狱的囚犯都听见了这笑声。听见过这笑声的人,多半再没走出过丽景门。

    所以这笑声一响,整座狱,霎时静了。笑罢,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错了。第一章写的是——“凡可罗织者,必先诛其党”。

    先诛其党,再治其罪。你之所以还没死,是因为你的党羽还没抓齐。将军低下头,不再说话。来俊臣大笑三声,转身出狱。

    笑完他才发觉,满狱的人都在看他。狱卒在看他,囚犯在看他,连墙上油灯的火苗,都定定地朝着他。那些目光没有恨,没有怒。

    像在看一个死人。来俊臣在狱门口站了一小会儿。他杀了十年人,头一回,被人这样看。

    杀人的人,最熟悉这种眼神——那是他每天在死囚脸上看到的。原来这眼神轮转起来,是不认人的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老狱卒说过的那句话:狱里的眼睛都一样,直勾勾的,看人像看墙。

    原来这话,也是说给他听的。原来在满狱的眼睛里,他不是来俊臣,不是御史中丞,不是阎罗。他只是一个还没轮到的人。

    满狱的人都明白,织网的人,迟早也要进这张网。

    他们不说话,只是看着他——像看一个死人。狱里很静,静得听得见炭盆里火星的哔剥。

    满狱的人都知道一个日子在等他,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天。来俊臣自己也知道。所以那天,他走出例竟门,走得很慢。

    门外天光很亮,亮得他眯起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