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酷吏与铜匦


上,全家的运气。妻子奉食,如同送行。食毕,全家看着大门,不说“去”,也不说“回”。

    傍晚人回来了,阖家相贺;贺完,第二天再来一遍。天天诀别,天天重逢。这样的日子,朝臣过了好几年。

    有位官员受不住,辞官归乡。辞官的文书递上去,批复下来了:不许。恐怖年代,连逃都不许——人跑了,网织给谁看?

    不知今日上朝,晚上还回不回得来。回得来,全家再贺一天;回不来,族灭就在顷刻。史书写下这九个字:入朝必与家人诀别。

    一个王朝的白天,从告别开始。朝士人人自危,相见不敢言。同僚路上相遇,以目示意,不敢停步。

    什么话都可能变成密信,什么人都可能收过银钱。一位老臣闭门谢客,家里连仆人都辞了,洒扫亲自动手。

    同僚笑他:府上连个传话的人都没有,如何过日子?他说:传话的人,就是传话的人。满座默然。

    有人笑他过虑,他说:隔墙不但有耳,还有笔。酒宴散了,朋友不敢同路。“罗织”二字,成了时代的病名。死的人,不是都有罪。

    黑齿常之,百济名将,御突厥于北疆,威震漠南。他的名字带着百济姓氏,他的忠诚却给了大唐。

    百济亡了,他没有亡于国;突厥来了,他没有亡于阵。最后亡在一封告密信里。北疆的军府听说他死了,哭了三天。

    军人的眼泪,不白流——十几年后,边患果然起了。这是后话。吐蕃犯边,他三战三捷;突厥南下,望他的旗子就退。

    周兴诬他谋反。下制狱。这位在千军万马里没死过的将军,进丽景门不到一个月,自缢了。

    死前他留了一句话:审我的人,要的不是真相,是名字。一代边关柱石,倒在自己的监狱里。

    魏玄同,宰相,三朝老臣,在相位将近十年,性子和裕,善于调停朝局。周兴诬他与裴炎同反。赐死于家。

    魏玄同与周兴有旧,年轻时是朋友。定罪那天,周兴也在场。老朋友不敢看他,他倒看了周兴一眼,很平静。

    那一眼,周兴后来对人说:比刀还冷。有人劝他上告密信自明,可以免祸。他摇头:人杀鬼杀,有什么两样?岂能做告密的人!

    刘祎之,宰相。私下说过一句:“不经凤阁鸾台,何名为敕?”

    ——不经过中书门下,算什么诏书?

    此话被告密。赐死。他说过的另一句话是:太后既能废昏立明,何必临朝称制?不如返政,以安天下。

    两句话,两条罪。骂制度,也骂不得。刘祎之死前,神色如常,沐浴更衣,向神都方向拜了三拜。

    赐死的诏使在旁看着,回头对人说:这位宰相,死得比许多人活得体面。

    死的人多了,活人也慢慢明白:这个制度要的不是口供,是恐惧本身。

    恐惧在,人人自危;人人自危,就无人结党;无人结党,最高权力就最安全。这笔账,太后算得清楚。

    铜匦是耳目,酷吏是爪牙,制狱是刀鞘——三样合成一体,天下成了一个大狱。代价呢?

    朝廷上下,人人揣着告密的心,无人任事,无人负责。才能之士,销声匿迹;庸碌之辈,如鱼得水。

    做了事,就可能被告;不做事,就告不着。于是多做多错,少做少错,不做不错。

    官场上流行的不是才干,是恭谨;不是建言,是沉默。有识者私下叹息:人渐解体,国将奈何。

    人渐解体——人心散了,骨肉互相告发,同僚互相检举。国还是那个国,号令还是那些号令,只是从里头空了。

    像一座大殿,柱子一根根抽走,殿还立着。立着,是因为还没起风。起风,要等到酷吏们自己倒台,等到宫里的那位老去。

    风起的时候,这座空殿会塌得很快。这也是后话。恐怖是最快的刀,也是最贵的刀。它买来的每一分安全,都从国本里扣账。

    这本账,当时没人敢看。许多年后史官翻开,一页一页,都是数字:某年,杀宰相几人;某年,杀大将军几人;某年,灭几家。

    数字后面没有名字——名字太多,史书写不下。写不下的,还有一个数字:告密信的数目。铜匦立起之后,四门之书,日以百计。

    一封信一条命,一天一百封信。洛阳的墨价,那几年也涨了。可是账,没有人敢跟太后算。

    太后只算另一本账:挡在称帝路上的石头,一块一块,都搬走了。宗室诸王,杀的杀,贬的贬。顾命老臣,死的死,流的流。

    剩下的,是酷吏,是告密人,和一群学会了闭嘴的官员。路,空前的干净。干净得连一个反对的声音都没有。

    这样的干净,从前没有过,后来也没有过。它是用四年的恐惧换来的。宗室杀尽了,异己清空了,告密的网罩住了整个天下。

    天授元年九月,拂晓。侍御史傅游艺率关中百姓九百人上表,请太后革唐命,称皇帝。

    太后不许——这出戏,要三请三让,才合古礼。傅游艺因此连升数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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