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徐敬业反与骆宾王檄
名,登门请教,请他做艺文令,掌管文书机要。
起兵第三天,骆宾王伏案草檄,笔落如飞。讨武檄文,一气六百余言。写檄文那天,扬州初秋,暑气未散。
骆宾王六十多岁,白发萧然,伏在案前,从午后写到掌灯。据说一稿而成,没有涂改。“伪临朝武氏者,性非和顺,地实寒微。”
第一句就先声夺人。骂人不骂其恶,先骂其出身,这是诛心。“入门见嫉,蛾眉不肯让人;掩袖工谗,狐媚偏能惑主。”
写她怎样进宫,怎样固宠,怎样以色侍君——天下人爱听这个,也爱信这个。“虺蜴为心,豺狼成性。近狎邪僻,残害忠良。”
“杀姊屠兄,弑君鸩母。”八字四案,件件人命。有的确有其事,有的查无实据,但檄文不需要证据。
檄文只需要愤怒。“一抔之土未干,六尺之孤何托?”这是全文最狠的一联。先帝的坟土还没干透,先帝的儿子托给了谁?
十四个字,把一个女人和整个天下放在了对面。“公等或居汉地,或叶周亲,言犹在耳,忠岂忘心!”
这是檄文里最阴的一笔——直接喊话京城百官。你们受先帝之恩,吃李家的俸禄,如今刀在颈上,还不醒吗?
一篇文章,同时做了刀和药。“请看今日之域中,竟是谁家之天下!”结尾一声长啸,收束全篇。这篇文章出了扬州,就长了腿。
驿卒抄它,书肆刻它,僧人在寺院的墙上默写它,商旅把它卷在货担里带过大江。抄的人不必识字全,念的人不必知兵。
江州的学童把它当课文背诵,邓州的酒肆里有人击节朗诵。文章里骂的是太后,文章外烧起来的,是对时局的不满。
这把火,烧进了不该烧的地方。江南的纸价,为之上涨。文章传到神都,呈文的人手心冒汗,怕太后动怒。武后在帘后读它。
读到“掩袖工谗”,她笑;读到“杀姊屠兄”,她还笑。读到“一抔之土未干,六尺之孤何托”,她不笑了。
她坐直身子,问左右:这是谁写的?有人答:骆宾王,一个流落的秀才,临海丞任上弃官的。武后叹了一句:“宰相安得失此人!”
有如此才而不能用,是宰相的过错。这一叹,叹出了一个政治家的气度,也叹出了一个被骂者的底气。
她不用敌人的文章定罪,只用敌人的文章识人。后人论及此事,都说她有雅量。其实那不是雅量,是斤两。
骂她千言而神都安如泰山——她掂得出这支笔有几斤几两,也掂得出自己有几斤几两。掂得准自己的人,才掂得动天下。
识人之后,该平叛平叛,该杀人杀人,两不相误。骂她的人,她反而欣赏;用她的人,她绝不亏待。
可是檄文再好,替她说话的是刀兵。文章动的是人心,人心敌不过行阵。
骆宾王用一支笔把天下写沸了,徐敬业要用十万兵把这锅沸水端稳。端得稳吗?
第三节平叛之策——“纤弱书生”的败局
仗,怎么打?徐敬业麾下,先争起来了。军师魏思温献策:率大军渡淮,直取洛阳。他的算盘打得很清楚。
第一,起兵的名义是匡复,匡复的旗子只有插到洛阳城下,天下人才肯信。
第二,神都空虚,宿将凋零,程务挺既死,北门无御侮之臣。第三,山东豪杰蓄怨已久,大军一过淮水,必然景从。
兵法谓之势——顺势而战,败仗也能打成胜仗。山东豪杰必云合响应,天下之势,一举可定。
起兵打的旗号是匡复,匡复就该直指神都。兵贵神速,迟则生变。
薛仲璋反对:金陵有王气,大江有天险,不如先取常、润,以为根本,然后北图。金陵六朝旧都,衣冠南渡的偏安之业,全在这里。
他的话里藏着一个私心:北图是虚,割据是实。真要匡复,成了也是李家的天下;先取金陵,才有自家的地盘。
一个要北上决战,一个要南下割据。
魏思温急了,私下对人说:“兵势合则强,分则弱。敬业不渡淮取山东,反渡江取金陵,我知其必败。”徐敬业终究听了薛仲璋的。
帐中议了半夜。魏思温争得声嘶力竭,徐敬业只是摇头。摇头的理由,他没说出口。爷爷说过:打仗,先算败,后算胜。
他记住了这半句,忘了另半句——算败是为了敢胜,不是为了求退。他不是听不懂,是不敢。渡淮决战,胜则屠龙,败则族诛。
割据江南,进可攻,退可守,实在不行,还能浮海而去。他给自己留了退路。留退路的兵,从来打不了硬仗。
兵是听命的东西。主帅心里有一分退意,兵脚下就有一分虚浮。十万大军渡江南下,从第一步起,就在走下坡。
他是李勣的孙子,名将之后,身上却没长祖父的骨头。祖父当年用兵,算无遗策,胜在敢舍。
孙子起兵,输在舍不得——舍不得运河上的粮,舍不得江南的财,舍不得金陵那个“王气”的旧梦。于是大军南渡,围攻润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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