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二圣临朝
皇帝疲倦地睡去。帘外的更鼓敲过三巡。
皇后的手,还搭在他的太阳穴上,没有拿开。她望着帐顶,睁着眼——她一天只睡两三个时辰,已经很多年了。
第二节上官仪之死——“牝鸡司晨”之诛
帘子垂下来之前,皇帝后悔过一次。
那是麟德元年的冬天。天后的手伸得越来越长:处置宰相、黜陟官吏、追封武氏先祖,事事都要过问。
偏这一年,一个叫王伏胜的宦官,告发天后引道士郭行真入宫,行厌胜之术。厌胜——诅咒之术。宫闱大忌。
皇帝的疑心,被这一把火点着了。积压了几年的委屈、不甘、屈辱,一齐涌上来。
他是皇帝,可他批的每一道诏,帘后都要看;他用的人,她说换就换;连他宠幸一个宫人,第二天那人就会“暴病”。
他不是没听见长安的议论——皇帝怯懦,天后专断。那一夜,他单独召见了西台侍郎上官仪。
为什么是上官仪?因为他不是天后的党羽,因为他的文章天下第一,还因为——他敢说话。
满朝文武,肯在御前说真话的,已经剩不下几个人了。上官仪,陕州人,前隋广陵宫副监上官弘之孙。
祖父死于宇文化及之乱,满门被屠,襁褓中的他随母藏匿,幼年曾在佛寺为僧,扫了几年经楼。
天下平定后出仕,贞观初登进士第——从刀下逃出的孩子,凭着才华一路做到了先帝的秘书郎、弘文馆直学士。
他的诗,时人称为“上官体”,绮错婉媚,雍容典丽。
长安的举子若得他点评一句,身价倍增;王公宴集,无他的诗便觉得缺了一角。此人工于诗,拙于势。
他会写天下最漂亮的句子,却看不清最简单的局面——皇帝那点激愤,是靠不住的。潮水一样的东西,涨得快,退得更快。
皇帝屏退左右,把厌胜之事说了,说到激愤处,一拳砸在案上。
上官仪跪在阶下,听懂了皇帝的弦外之音。这位诗人宰相血往上涌,叩首道:“皇后专恣,海内失望,请废之,以顺人心!”废后。
两个字出口,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的哔剥声。
这一句话,先帝朝没人敢说,废王立武时没人敢说——如今说了,就是把自己放上了秤盘。
皇帝怔了一瞬。可激愤还未退潮,他咬牙道:“善。卿为朕草诏。”
上官仪伏案挥毫。诗人写惯了绮丽的句子,这一回写的是废后诏——笔笔如刀。诏书墨迹未干,消息已经出了宫。
天后的耳目布在御书房外——从内侍到宫女,从洒扫到掌灯,她的网织了十几年。皇帝自以为屏退了左右,可他屏退不了的,是墙。
诏书未成,天后已至——史书记这一段,只有五个字的从容:天后知之。
她从哪里知道的?走的哪道门?快到什么地步?史书一个字没写。五个字的空白里,藏着比刀更冷的东西。
她没有哭,没有闹,没有辩。她径直走到皇帝面前,把那纸草诏掷在他脚下,然后盯着他,一字一字地问:臣妾何罪?
只是问。声音不高。皇帝的骨头,在这声音里一寸一寸地软了下去。
他看着脚下那纸诏书,像看着自己那点可怜的勇气。废后诏上的墨还没有干,他已经成了另一个人——他伏在案上,开始推诿:
“朕初无此心,皆上官仪教我。”一句话,把写字的人,卖了。上官仪在府中候诏,候来的是御史台的差役。
他还存着一线侥幸——皇帝许过他“善”,草诏是奉旨,何罪之有?
可他忘了,天子口中从来没有“许”字,只有“说”字。说出来的话是风,风过无痕;落在纸上的是字,字会杀人。
废后之议作罢。皇帝逃回帘子的安全里,而上官仪的死刑,就在皇帝那一句推诿里,写好了。
天后没有立刻动手。她在等一个由头,一个能把上官仪连根拔起的由头。
很快,由头来了。有人告:上官仪与宦官王伏胜,私附已被废黜的太子李忠,谋反。
三个名字被拴在一根绳上——前太子、告密的宦官、草诏的诗人。谋反,谋逆,铁案如山。
麟德元年十二月,上官仪下狱。与其子上官庭芝、王伏胜同日被诛,籍没其家。废太子李忠,赐死于流所。
一场尚未成形的谋反,前后牵连诛贬数十家。腊月的长安,西市的雪没有积住,血把雪洇成了暗色。诗人的血,溅在腊月的长安。
行刑前夜,狱中的上官仪很平静。他讨了一盏灯,一叠纸。狱卒不敢不给——死囚的最后一夜,天大的规矩也松半分。
诗人写了半宿。写的不是遗表,不是辩冤状,是一卷诗。
从广陵的刀光写起,写佛寺经楼的尘,写进士及第的春风,写先帝弘文馆的月光,一直写到今夜——写到一半,纸没了。
他敲了敲牢门。当值的老狱卒过来。这个老狱卒年轻时也读过书,落第三次,改了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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