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废王立武
孔。皇帝在孔前站了片刻,终于低唤:“皇后、淑妃安在?”
墙内先是一阵死寂,接着传来压抑不住的呜咽。王氏伏在孔内侧,声音贴着冷风爬出来:“妾等得罪,废为宫婢,安得复有尊称!”
又泣道:“至尊若念畴昔,使妾等重见日月,乞名此院为‘回心院’——妾等再生之幸!”
雪水顺着檐角滴落。墙里墙外,隔着一尺厚的砖。皇帝在墙外站了很久,说:“朕自有处置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墙内的哭声,透过那一个小孔,一丝一丝地漏出来。
皇帝回宫,终究什么也没处置——他是个心软的人,心软的人说的话,就是别人耳中的风。可武后不是。
她不需要风声,她有线。别院内外,从洒扫的到送饭的,早换成了她的人。
皇帝在墙外站了多久、说了什么、声音有没有发颤——次日清晨,一份口供清清楚楚摆在她妆台上。
她读了两遍,只问了四个字:“‘回心院’?”贴身女官垂首不语。
武后慢慢摘下耳环,放到匣子里。镜子里的女人面无表情——不是怒,是算。
回心,回心。心要是回了,她这五年,感业寺的青灯、别院的血、肃义门的风,就全白熬了。
皇帝今日能心软一回,就能心软第二回——那两个女人今日能哭回一个“回心院”,明日就能哭回一座立政殿。
斩草不除根的道理,感业寺的老尼没教过她,宫墙教的。这话,当夜就到了武后耳中。
旧史记载,武后大怒,遣人杖王氏、萧氏各一百,截去手足,投入酒瓮之中,说:“令二妪骨醉。”
酒气混着血气,在密闭的别院里漫了几天几夜。
数日后,二人死于瓮中,尸身葬于荒丘。史书又记,萧氏临死骂道:“愿阿武为老鼠,吾作狸猫,生生扼其喉!”
此后宫中不畜猫——因为萧氏临死那声咒,“愿阿武为老鼠,吾作狸猫”,像一根刺,扎进了新皇后的梦里。
旧史又载,武后数见王、萧披发沥血,立于殿前,状如死时。
她于是移居蓬莱宫,甚至久居东都,长安的月色,她此后一生都很少再看了。
这些,都是史册所记。真耶,幻耶,无人能证。能证的只有一件事——
权力的账,从来不用欠条,用血。只知道,那两个女人死后,皇帝再未提过“回心院”三个字。
政事堂也换了血:褚遂良罢知政事,贬潭州都督;许敬宗以礼部尚书参知政事——新贵登堂,旧人流放,一条线,泾渭分明。
长安人这才知道,废立这件事,从头到尾,废的哪里只是一个皇后。冬深了。褚遂良贬潭州都督的制书,也下来了。
出长安那日,城门霜重。
昔年他以书法名动天下,长安士庶争求一字;今日贬官南去,城门口送行的,不过寥寥数人——旧日同僚畏祸,都躲了。
门下省的一个老书吏追到灞桥,捧上一坛酒,哽咽着问:仆射何苦如此?不过立一个皇后,天下还是天下的天下……
褚遂良勒住马,回过身来。他额上的伤疤还未褪尽,声音却平稳得出奇:
“今日之事,非为皇后,为社稷耳。”
今日让得一个皇后,明日就让得一个宰相,后日——就让得一个江山。老夫今日死争,争的不是她,是这条线。
说罢,一鞭南下,再不回头。马蹄声碎在灞桥的霜里。老书吏捧着酒坛,朝南跪了下去。
潭州在江南,三千里烟波。此后桂州,再到爱州,一贬再贬,天涯无尽——
每一道新的贬书追上他,都离长安更远一步,直到帝国的南疆,把这位书法大家彻底留在瘴雨蛮烟里。他至死都记得长安的霜。
这一年,皇帝二十七岁,皇后三十一岁。史官在《实录》里落笔:永徽六年冬,废皇后王氏为庶人,立武氏为皇后。
一行字,冷得像冰。冰面底下,多少人沉了下去,无人记数。
——三年后,他死在爱州贬所,遥望北阙,至死上表,天子不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