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废王立武



    有人问:他为何不学褚遂良?

    他若学褚遂良,无非殿上多一个叩头的宰相,长安多一户抄没的家族,而皇帝依旧立他的皇后——什么都不缺,只多一场血。

    也有人问:他为何不站在无忌一边?

    他若站过去,赢了,是门阀的胜利,皇帝从此彻头彻尾做个傀儡;输了,连他一起清算。这买卖,两头都是亏。

    他只有一条路:把自己摘出去,把裁决权还给皇帝——顺便,还给皇帝递上刀柄。皇帝亲自送他出殿。

    走到殿门口,李勣忽然驻足,回身,深深一揖。什么也没说,走了。君臣二人都明白,这一揖,揖的不是这次问对——

    是贞观二十三年那道叠州的贬书,是三十步丹墀上的君臣名分,也是从此以后,各安其位、各取所需的默契。

    数日后,许敬宗在朝上放话,声音大得半个皇城都听得见:

    “田舍翁多收十斛麦,尚且想换个新妇,何况天子立一后!这跟外人有什么相干,妄生什么议论!”话糙,理横,偏偏无从反驳。

    有人问许敬宗:这是司空的意思么?许敬宗笑而不答——李勣一个字都没说过,可满朝都听得见那九个字的回声。

    说什么不重要,重要的是,谁在沉默,谁在递刀。

    市井之间,这话一夜传遍。茶肆里有人拍案叫好,也有人低声嘀咕:堂堂天子家事,怎么就沦落到与田舍翁比了?

    可没有人再敢站出来,把“家事”两个字驳回国事去。风向变了。

    第四节废立成——王皇后与萧淑妃之死

    永徽六年十月,诏下。皇后王氏、淑妃萧氏,并废为庶人,家属流岭南。

    诏书说的是“谋行鸩毒”,罪名真假,无人敢问——那桩婴孩暴薨的旧案,终于以这种方式,落在了两个人头上。

    废后的那日,王庶人脱下凤冠,向皇帝的方向拜了最后一拜,声音平静:

    “愿陛下万岁千秋。武昭仪承恩日隆,妾咎由自取,此生诀别矣。”不哭,不辩,不骂。

    礼数全无错处,错处只在命。她替王氏一门守完了最后的体面,也守完了自己的死期。倒是萧淑妃,一路骂出宫门。

    诏使垂着眼,等她骂完,才宣下一句:即日移禁别院。

    长安的百姓隔街看着两辆囚车出宫,有人认出旧日凤舆的规制,叹息了一声,又赶紧把头缩回衣领里去。

    这一天,谁都没有说破,但谁都看明白了:王家、萧家倒了,站着的,是那位从感业寺回来的女人;而替她搬开石头的,是天子。

    七日后,百官奉表,请立中宫。皇帝颁下册后诏,那一句写得冠冕堂皇——“武氏门著勋庸,地华缨黻……圣情鉴悉,众议佥同”。

    十一月朔,临轩册后。那一日天极冷,仪仗却极盛。

    武氏身披袆衣,头戴十二树花钗,立于肃义门上,受百官朝于门下,中外命妇序立谒见——皇后受百官朝贺,本朝未有先例。

    这一条礼,是皇帝特敕新立的。中书舍人连夜翻遍旧章,回禀说:无此礼,然亦无此禁。皇帝说:那就立此礼。

    山呼万岁的声浪,从门下一层层涌上来。武后立在门楼之上,凤冠的珠串在冷风里轻轻摇晃。

    从感业寺的青灯,到肃义门的万岁声,她走了五年。五年前长安西北那道窄窄的山门,此刻在她眼里,不过是天边一粒微尘。

    受册礼毕,凤驾回宫。仪仗过处,宫人伏跪于道旁,山呼不绝。

    宫墙下跪着的阿柳偷偷抬眼,望见凤辇珠帘后那个端坐的身影,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位蹲下来给她上冻疮药的昭仪。

    一样的眉眼。可阿柳莫名打了个寒噤,赶紧把头埋了下去。主子已经不是从前的主子了。这宫里,往后怕是要换一片天了。

    新皇后的第一道表章,却出人意料——上表请皇帝褒奖韩瑗、来济。

    表章里说:陛下前欲废立,韩瑗、来济面折廷争,此乃忠于社稷,乞加褒赏。满朝哗然:皇后不计旧恶,贤德!贤德!

    只有韩瑗、来济读完,后背一层一层地冒冷汗。褒奖是假的,敲打才是真的——连反对过她的人,她都能笑着捧起来。

    捧得越高,摔下来的时候,才越响;而她要摔谁、何时摔,名单早已在心里写好,只是不急。刀在鞘中,从不急着出声。

    这一年冬天,被废的王、萧二人,被幽禁在宫苑一处僻静的别院。

    室门紧闭,钉了木条;墙高无窗,只在墙根凿一孔,递送饭食。送饭的老宫人每次把食盒推进去,都屏着呼吸不敢多看——

    里面的两个女人,从前一个是六宫之主,一个是宠冠后宫,如今蓬头垢面,蜷在草荐上,闻见饭味就抢。

    北风一起,孔洞里灌进雪沫子。墙内有时哭,有时骂,有时整夜整夜地静。静得最瘆人。

    一日大雪初霁,皇帝独自散步,不知不觉,走到了那处别院前。

    墙极高,门封死,只留尺许见方的一个小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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